解剖室的冷光燈在沈墨的白大褂上投下冷冽的光斑。
他彎腰湊近金屬推床,指尖懸在七塊舌骨上方半寸處——碳化字符泛著幽藍的光,像被某種古老墨水浸透的骨瓷。
助手小周剛將紫外線燈推過來,燈管啟動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沈墨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開燈。”他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尾音卻帶著鋼針般的銳度。
紫外線掃過第一塊舌骨的瞬間,字符突然從幽藍轉為熾白。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縮——那些原本斷斷續續的筆畫,此刻竟像被注入了生命力,沿著骨小梁的紋路蜿蜒生長。
他抓起放大鏡,鏡麵上倒映出自己緊繃的下頜線:“記錄:第一塊,‘我’字完整,‘看’字缺右半;第二塊,‘見’字起筆,‘他’字殘橫……”
小周的筆在記錄本上沙沙作響,突然頓住:“沈老師,這些字符的斷口……好像能拚起來?”
沈墨的手指在七塊舌骨間快速移動,骨片相撞的輕響裡,他的呼吸逐漸急促。
當第七塊舌骨的“了”字尾鉤與第三塊的“見”字起筆嚴絲合縫對接時,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二十三個離散的字符,竟拚成了一句完整的話:“我看見了杜誌遠在銷毀證據。”
“杜誌遠……”他念出這三個字,喉結滾動,“杜誌遠的首字母縮寫。”
小周的筆“啪”地掉在桌上。
沈墨卻像沒聽見,轉身衝向資料櫃。
牛皮紙檔案袋被抽出時帶翻了馬克杯,褐色的咖啡漬在地麵蜿蜒,他卻渾然不覺,直到杜誌遠的屍檢報告攤開在操作台上。
“頸椎切片……”他的指尖在顯微鏡旋鈕上顫抖,“當時隻注意到窒息性出血點,沒查椎間盤。”
物鏡緩緩下移,玻璃載片上的組織切片在視野裡逐漸清晰。
沈墨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在椎間盤纖維環的邊緣,一道極細的劃痕像被風吹散的墨線,若隱若現。
他按下三維重建鍵,全息投影在兩人之間展開:淡藍色的頸椎模型旋轉著,劃痕逐漸凝結成半個“誌”字,墨跡未乾般滲著幽光。
“他們不是偶然開口。”沈墨的聲音低得像來自地底,“是被選中補全證詞。”他抬頭看向牆上的解剖圖,福爾馬林的氣味突然變得刺鼻,“那個銷毀證據的人……就是杜誌遠自己。”
手機在白大褂口袋裡震動,是蘇晚螢的定位信息:市檔案館B1層。
沈墨剛要回消息,小周突然指著窗外:“沈老師,您看!”
解剖室的玻璃上蒙著層白霧,模糊的倒影裡,蘇晚螢的身影正穿過檔案館的青銅門。
她懷裡抱著銀色密封盒,發梢被穿堂風掀起,露出耳後淡青色的血管——那是昨晚為提取膠原纖維,她被切片劃傷的痕跡。
此刻的蘇晚螢正站在檔案館地下庫房的黑暗裡。
指紋鎖“滴”的一聲,應急燈在頭頂次第亮起,黴味混著舊膠片的醋酸味撲麵而來。
她沒有走向資料架,而是轉身麵對最深處的老牆。
牆皮脫落處露出青磚,磚縫裡嵌著的水泥已經酥鬆,像七年前那場大火留下的傷疤。
“就是這裡。”她摸出切片,玻璃片貼著牆麵時,手背的汗毛根根豎起。
膠原纖維與牆體粉塵接觸的瞬間,牆麵突然滲出暗紅液體,像被戳破的血管。
蘇晚螢屏住呼吸,看著那些液體在磚麵上洇開,逐漸顯露出重疊的簽名——有的工整如印刷體,有的潦草得幾乎認不出,最上麵那個卻清晰得可怕:杜誌遠。
日期欄的數字讓她的指尖發顫——2016年6月12日,比官方記錄的“火災責任認定書簽署日”早了整整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