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他"笑容更盛,那隻手還在緩緩抬起,仿佛要穿過鏡麵,觸到他的臉。
現實中的沈默後槽牙咬得發酸——剛才那句"你終於來了",分明是從他自己的聲帶震動裡滲出來的。
他記得很清楚,意識下沉前他嚴格維持著"思維靜流",可那聲歎息的尾音與他解剖時分析屍體的語調重疊,像有人把他的聲紋拓印在空氣裡,再倒灌回喉嚨。
他猛地閉眼後退,後腰撞在展櫃玻璃上,涼意順著脊椎竄上來。
耳膜內仍震蕩著那聲歎息,不是幻覺,是某種意識順著呼吸路徑反向侵入了發聲結構。
他摸到白大褂口袋裡的醫用膠帶,指尖發顫地撕開,一圈圈纏在嘴上——動作太急,膠帶邊緣粘住了嘴角的皮膚,扯得生疼。
"蘇晚螢!"他想喊,才發現膠帶封住了所有聲音。
喉結不受控地滾動,他突然想起解剖台上那些被扼頸的屍體,聲帶充血的樣子。
從工具箱摸出舊聽診器的橡膠膜,按在喉結處,皮膚下細微的震顫通過膜麵傳遞到指尖——像有另一條聲帶正在他氣管裡生長,試圖借他的喉嚨說些什麼。
蘇晚螢已經衝過來了。
她的影子在地麵扭曲成模糊的團塊,左手還攥著那本《古器物精神附著案例集》。
沈默抓住她的手腕,用鋼筆在她手背寫:"翻言靈禁錮章節。"
她的指尖在書頁間翻飛時,他注意到她指甲邊緣沾著陶片碎屑——是昨夜修複陶罐時留下的。
書頁停在某頁,泛黃的紙麵上用朱砂筆圈著一行字:"口啟則門開,舌動即契成。
古巫以緘默立誓,因知一語可定生死。"
沈默的瞳孔驟縮。
他想起之前所有嘗試:用錄音設備播放問題,用摩爾斯電碼敲擊桌麵,甚至在紙上寫滿疑問舉給鏡中人看——原來這些"回應"全被係統判定為"參與認證"。
就像敲一扇虛掩的門,你以為在試探,其實每聲叩擊都在推門。
"所以我們一直是主動打開的門。"他在紙上寫,鋼筆尖戳破了紙背。
蘇晚螢的手指按在他手背上,涼涼的,帶著修複文物時慣用的護手霜味道:"那現在......"
"重構協作模式。"他迅速撕下一頁屍檢報告,字跡潦草卻清晰:"小舟戴靜默腰帶當感知節點。
你用陶片接收殘響信號,但必須保持無意識狀態——上次你抱著陶罐睡著時,影子延伸出階梯,說明被動接收更安全。"
他頓了頓,筆尖在"無意識"三個字上畫了個圈:"我需要進入偽死亡冥想。"
蘇晚螢的睫毛顫了顫。
她當然知道"偽死亡冥想"意味著什麼——控製呼吸頻率模擬瀕死腦波,讓係統誤判為"已沉眠個體",從而繞過語言驗證滑入深層。
但風險是,如果腦波波動偏離瀕死閾值0.3毫伏,就會真的心跳驟停。
"腎上腺素注射器改雙重觸發。"他在紙上補充,"血壓低於90且血氧驟降才啟動。"這樣即使冥想時因呼吸停滯導致血壓短暫下降,也不會誤觸。
小舟突然扯了扯他的白大褂下擺。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比了個"聽"的手勢,最後握拳捶了捶胸口——他能感知到某種震動,正在靠近。
沈默的血壓計開始震動,數字跳到89。
他抬頭看向鏡子,鏡中的"他"不知何時退到了鏡牆另一端,背對著他們,指尖輕敲牆麵,發出空洞的回響。
灰霧從地麵騰起,這次沒有拚成字,隻是凝成模糊的人形輪廓,像在催促。
行動前夜的變故來得毫無預兆。
蘇晚螢正在用軟毛刷清理陶罐內壁,突然發出一聲悶哼。
她的身體劇烈抽搐,左手死死摳住桌沿,指節泛白。
左耳滲出粉色晶體,像融化的珊瑚,順著脖頸流到桌麵,迅速增生成微型塔狀結構。
"晚螢!"沈默衝過去扶住她,觸到她後頸時嚇了一跳——皮膚燙得驚人,像燒紅的鐵塊。
蘇晚螢的瞳孔散大,卻直勾勾盯著自己的影子。
在沒有光源的博物館裡,那團黑影竟清晰得過分,邊緣像被火烤過的紙,微微蠕動。
塔尖"哢"地裂開,露出內部刻痕:"名字燒了,影子還在。"
沈默想起小舟的影子曾延伸指路,想起林秋棠的檔案裡寫著"身份被抹除者,存在痕跡即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