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才將“發言權”交給下一個聲音。
她開始製定簡易的議事規則,並將這股意念強行注入自己的“會場”:“每人限時三十秒。必須提供姓名、身份、事件地點與核心訴求。禁止搶話,禁止重複,禁止純粹的情緒宣泄。”
起初,違規者眾。
每當有聲音試圖搶話或超時,蘇晚螢便會用木尺的末端更重地按壓喉部特定區域,引發一陣劇烈而短促的、生理性的嗆咳。
這陣咳嗽就像一道電擊,能瞬間切斷所有違規的“信號”。
漸漸地,這場在她氣管裡召開的“會議”竟真的趨於有序。
亡者們仿佛也意識到了這是唯一能讓真相被聽見的機會,開始遵守她製定的規則。
一個接一個,輪流發言,言簡意賅。
她手邊的紙筆飛速記錄,一個個被塵封的名字,一樁樁被掩蓋的細節,在她麵前清晰地鋪陳開來。
整整六夜,她幾乎不眠不休。
當第七夜的聽證會結束時,她整理出了七起被官方記錄“優化”過的公共安全事故,共計牽涉到四十三名從未被登記在冊的遇難者。
而最讓她不寒而栗的是,所有事件的幸存者回憶錄或非官方調查記錄中,都提到了一個共同的細節:事發前二十四小時內,當地的廣播係統,都曾播放過一段無人認領、無記錄備案的“測試雜音”。
第七夜的淩晨,蘇晚螢將那份厚厚的、打印出來的《亡者聽證錄》裝訂成冊。
她沒有絲毫猶豫,驅車再次來到南市巷的廢墟。
在當初那個虛空布告欄出現的位置,她挖開一個淺坑,將冊子放入其中,點燃。
火焰舔舐著紙張,升騰而起的瞬間,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虛擬名單在空中緩緩展開,上麵浮現出剛剛被記錄下的那四十三位亡者的姓名,旁邊清晰地標注著生卒年月與一行簡短的遺言。
蘇晚螢從懷中取出一根乳白色的、形如微縮脊椎骨的特製蠟芯,這是沈默留下的遺物之一,用於“錨定”和“公證”某些超自然契約。
她將“微型脊椎”精準地插入火堆的正中央。
火勢驟然拉高,不再是普通的橙紅色火焰,而是化作一道環形的、純白色的光幕,將她圍在了中心。
就在這時,那張巨大的亡者名單最頂端,緩緩浮現出兩個全新的、用金色墨跡書寫的名字:
沈默。
蘇晚螢。
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仿佛這場公證的最後一步,就是將公證人本身也獻祭為記錄的一部分。
蘇晚螢抬起頭,平靜地凝視著那兩個並列的名字,望向虛空。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與決絕:
“我不是來申報犧牲的。”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是來申請——監督權。”
話音落下的瞬間,白色的火光轟然內斂,儘數灌入那根“微型脊椎”之中。
名單與火焰同時消失。
喉間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她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最終嘔出一口混合著無數晶亮碎屑的血痰。
那口血痰落在地上,沒有散開,而在瞬間凝固成一片薄如蟬翼、卻堅逾金石的灰色石板。
石板之上,三條銘文以一種古老的篆刻方式,自行浮現:
一、此後凡經此喉之言,皆視為已驗真之遺囑。
二、禁止以恐懼為燃料驅動殘響。
三、所有集體執念,須列名、排序、公示,方可進入言說序列。
她拾起那片尚有餘溫的石板,能清晰地感覺到其中蘊含的、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秩序之力。
她的喉嚨不再僅僅是“會場”,它成了一座“立法機構”。
當晚,蘇晚螢回到公寓樓下時,看到了站在路燈光暈邊緣的小舟。
他一如既往地沉默,隻是遠遠地對她舉起了一片剛從樹上摘下的、脈絡清晰的新生綠葉,像是在展示某種證明。
蘇晚螢走上前,沒有說話,隻是將那片石板的複印件遞給了他。
小舟接過,看了一眼,隨即對著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複印件對折,夾進了他隨身攜帶的一本舊書裡,書頁間,恰好也夾著那片綠葉。
一陣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
蘇晚螢的喉嚨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響。
那聲音不似之前的任何一種。
它像是法槌落下,又像是一扇厚重的大門,在沉寂了無數歲月之後,終於被正式推開,發出的第一聲莊嚴的合頁轉動之聲。
而門後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剛剛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