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怕了。”
“現在輪到我們——彆說話。”
這不是遺言,也不是求救。
這是他在徹底消散前,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份情報,是他對係統發起的、微不足道卻又無比決絕的反擊。
既然係統以“聲音”為食,那麼,就讓整個世界都陷入語言的休克。
做完這一切,他用最後的力氣,拖著那具幾乎完全僵硬的身體爬向窗台,將那碗盛著無名草碎片的雨水,緩緩推向窗外月光的正中央。
水麵微漾,倒映出的畫麵不再是井底那片崩塌的虛空。
而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如墨的天幕。
緊接著,一顆星辰,在天幕的正中央,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它沒有隕落,沒有爆炸,隻是單純地、乾脆地失去了光芒,變成了一個空洞的黑點。
一顆“啞星”。
那是靜默的汙染,已經擴散至大氣層的視覺投影。
下一秒,那道純粹的靜默波紋,終於觸及了井口。
那方沉重的、銘刻著無數繁複紋路的鑄鐵井蓋,在兩者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不似金屬的、被壓抑到極致的哀鳴。
井蓋表麵的銘文,如同被烙鐵燙傷的皮膚,瘋狂地起泡、卷曲,最後化為黑灰剝落。
同一刹那,整座城市,陷入了絕對的靜音。
夜風中盤旋的飛鳥失去了方向,僵直著從空中墜落;街道上疾馳的汽車引擎瞬間熄火,在一片無聲的混亂中滑行碰撞;就連窗台蠟燭上跳動的火焰,也失去了所有劈啪的燃燒聲,變成了一場沉默的、怪誕的舞蹈。
小舟跪倒在地,無力地垂下頭。
他看見自己手臂上那些曾經灼熱如烙印的銘文,正在飛速地逆向流動,顏色由深變淺,最終化作一絲絲冰冷的銀線,從皮膚緩緩滲回體內。
係統正在緊急回收所有已釋放的“聲之契約”。
她以自己永遠無法再成為“說話者”為代價,強行終止了這場持續了上百年的、以亡者遺言為食的盛宴。
就在此時,井口那已經變得光潔如新的鐵蓋邊緣,悄然浮現出一圈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唇印。
仿佛在衝出束縛的最後一刻,有人從井的內部,輕輕吻彆了這個囚籠。
緊接著,小舟左耳中那撕心裂肺的痛覺,突兀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聽覺真空”。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心臟的搏動,血液的流淌,甚至遠處飛鳥墜地的振動,卻再也無法將這些物理信息,在腦中轉化為任何一種可以被理解的“聲音”或“語言”。
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窗外的夜空。
那顆孤零零的“啞星”,不知何時已經開始緩緩移動。
它的軌跡,竟與數月前,蘇晚螢彎下腰,在這方陶罐中種下那株無名草時的手勢,完全一致。
她回來了。
小舟的眼角滑落一滴混雜著血與淚的液體,他張了張嘴,喉嚨滾動,用儘全身的力氣,想呼喊出那個早已刻骨銘心的名字。
然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一縷銀灰色的、帶著金屬質感的霧氣,從他唇間無聲地逸出,在清冷的月光下,舒展成一片脈絡清晰的葉脈形狀,然後緩緩消散。
他明白了。
她回來了,但已不再是“她”。
而是這片寂靜本身。
從此以後,靜下來的聲音,將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喧囂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