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無可挑剔,比那些真正的信徒還要標準。
但他們的眼神,卻清明得可怕。
小組成員之間沒有任何交流,動作與動作之間銜接著機械般的精準。
當旁邊的狂信徒好奇地問起他們的信仰時,他們隻會用毫無波瀾的語調回答:“我們在完成一件未儘的事。”
殘響的反應,如沈默所料。
第一天,“回流小組”點燃蠟燭時,井蓋周圍的青苔瞬間泛起幽綠色的光芒,空氣中甚至隱約浮現出低語,仿佛在嘉獎這群“更虔誠”的信徒。
第三天,當他們擺放供品時,附近一棵枯樹的草葉,自行排列組合,拚湊出含糊不清的讚美文字。
第五天,回應開始減弱。綠光變得斷斷續續,低語聲也消失了。
第七天,無論他們做什麼,井邊都再無任何異象發生。
仿佛那潛藏的“井神”,對這完美而空洞的儀式,感到了某種無法言喻的厭倦和困惑。
它正在失效。
第八夜,就在林工以為計劃將平穩進行下去時,異變陡生。
一名正在誦讀禱詞的小組成員,突然全身一僵,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他劇烈地抽搐起來,嘴巴大張,一縷縷亮銀色的絲狀物質從他口中湧出,如同活物般纏上他的手腕,迅速收緊,像是要勒斷骨頭。
“無名草活體寄生!”林工心中警鈴大作,這正是沈默預案中最危險的一種情況——殘響在無法獲得情感能量後,開始嘗試最原始的物理侵蝕。
但他沒有絲毫驚慌。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沒有去扯那銀絲,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個注射器,猛地紮入那名組員的靜脈。
這其實是沈默預先調配的中和液,但在外人看來,這完全是標準的急救措施。
與此同時,林工非但沒有表現出恐懼,反而對著井蓋的方向,用一種亢奮到極致的語調高聲喊道:“感謝井神!感謝您賜予我們肉身的試煉!這是無上的榮光!”
其他成員瞬間反應過來,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跟隨著林工,用更加狂熱、更加響亮的聲音,開始頌唱沈默為他們準備的升級版禱詞:
“血肉是您的祭壇,我們願做容器!骨骼是您的階梯,但不交出心跳!”
這是一種邏輯上的終極挑釁。
他們在用最虔誠的語言,表達著獻祭的意願,卻在核心處,死死守住了“不交出心跳”——拒絕獻出最關鍵的恐懼和信仰。
殘響的反應劇烈而混亂。
那纏繞在組員手腕上的銀絲,仿佛被注入了沸騰的堿液,瘋狂地扭曲、震顫,顏色由亮銀轉為灰敗。
幾秒鐘後,它們在一陣無聲的尖嘯中收縮、寸寸斷裂,化作一縷縷青煙消散。
那名組員的抽搐停止了,他大口喘著氣,恢複了清醒,眼神迷茫,對自己剛才的經曆毫無記憶。
遠在冷庫中的沈默,通過林工衣領上微型拾音器傳回的音頻,清晰地捕捉到了銀絲斷裂前那一瞬間極其微弱的高頻振蕩。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殘響在接收到“獻祭”信號時,因為無法從“祭品”身上檢測到任何真實的恐懼或執念,觸發了它自身的邏輯悖論,導致了內部排斥。
它被自己的規則反噬了。
次日淩晨,天色未明,林工獨自一人返回現場,清理“儀式”留下的痕D跡。
當他收拾到焦土邊緣時,腳下踢到了一個硬物。
他俯身拾起,發現是一塊已經融化了一半的蜂蠟殘片,是昨夜蠟燭的殘留。
就在這半片蠟片的背麵,他看到了一行極細的刻痕。
那痕跡非刀非筆,像是被無數根微小的針尖,在極度困惑和無力中,一下一下劃出來的。
“你們……演得太像……忘了哭。”
字跡歪斜,幾近斷裂,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種匪夷所思的、近乎絕望的困惑。
林工捏著那片溫熱的蜂蠟,心中湧起一股荒誕的寒意。
這是殘響第一次,嘗到了“被欺騙”的滋味。
不是被戳穿謊言的憤怒,而是被模仿、被戲弄、被剝奪了意義主宰權的茫然。
一陣晨風吹過,他手中的蠟片被吹起,輕飄飄地飛向不遠處的冷卻池遺址。
在落地的一瞬間,它無聲地碎裂,化為一蓬細膩的粉末,融入了土壤。
就在那粉末落下的地方,一株纖弱的新草,正破土而出。
它的葉尖上,一抹極淡的銀線微微閃爍,仿佛一枚冰冷的鏡頭,正在記錄著這場剛剛開始的、無聲的戰爭。
林工站起身,望向遠處逐漸亮起的天際線。
他知道,他們暫時贏了這一局。
但他也注意到,在巷口的路燈下,站著幾個昨夜圍觀的狂信徒。
他們沒有離開,而是在徹夜模仿“回流小組”那種標準而空洞的儀式動作。
其中一人的臉上,正浮現出一種如獲至寶的、狂喜的表情,他喃喃自語著,仿佛發現了全新的真理: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虔誠,舍棄了多餘的情感,才是最純粹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