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工盯著屏幕看了很久,起身走到工具櫃前,拉開櫃門。
那把紅色的管鉗靜靜地躺在原位,冰冷,沉重。
他拿起一卷紅色的電工膠帶,在管鉗的手柄處纏了一圈,又拿出油性筆,在膠帶上寫下六個字:非標操作禁用。
第二天早上的班前會上,全體技工都收到了一條新規:“嚴禁私自更改設備狀態,違者重罰。”
牆上貼出了新的安全標識,那把纏著紅膠帶的管鉗照片被印在最顯眼的位置,成了反麵教材。
工人們在下麵竊竊私語,抱怨林工越來越婆婆媽媽。
林工麵無表情地聽著。
當一種超自然的恐懼被轉化為死板的操作規程,它就被關進了製度的籠子裡。
夢境找不到出口,就隻能在《安全生產責任書》上簽字畫押。
有些遺忘則需要更精細的引導。
清晨的菜市場喧鬨嘈雜。
王主任正在挑土豆,旁邊兩個大爺正聊得起勁。
“哎,你覺沒覺得最近路燈老是閃?跟鬼火似的。”
“是啊,我記得以前好像有個專門管這個的組,叫啥T……哎呀,記不清了,反正那時候沒這毛病。”
那個敏感的字母已經在舌尖上打轉。
王主任把兩個土豆放進塑料袋,順勢插了句嘴:“那是因為以前電壓低,現在的燈功率大。我孫子物理老師說了,那是為了省電搞的頻閃,以前的老技術早淘汰了。對了,聽說下個月電費要按時段計價?”
兩個大爺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了。
“啥?還要漲價?”
“那可不行,咱得去物業問問。”
原本即將觸碰到真相邊緣的追問,瞬間跌落回了柴米油鹽的精算中。
當晚,王主任在擁有五百人的業主群裡發起了一個投票:“是否同意小區更換最新款U係列節能路燈?預計每年可節省公攤電費15%。”
讚同票在三小時內超過了八成。
在這場投票中,舊時代的影子被徹底拋棄,人們歡天喜地地擁抱了光明且廉價的未來。
冬至過後,第一場雪落下。
淩晨兩點,林工獨自走向原T079所在的區域。
雪下得很大,所有的管線都被埋在厚厚的白色之下,世界乾淨得像是一張白紙。
但他停住了腳步。
在前方十米處,那塊原本應該被填平的井蓋位置,積雪憑空消失了。
那裡形成了一個直徑一米的乾燥圓圈,地麵呈現出詭異的灰褐色,仿佛地下有某種滾燙的東西正在向上頂,那種熱量不是鍋爐管道的廢熱,它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腥氣。
林工走過去,蹲下身。
他撬開了那個並不存在的蓋板——或者說,在這一刻,他的認知強行撕開了現實的偽裝。
探照燈的光束打進去,井壁乾燥潔淨,沒有水漬,沒有苔蘚。
在井底的正中央,有一圈淺淺的凹痕,像是一個祭壇。
凹痕邊緣殘留著一抹藍色的蠟跡,那是他之前留下的。
蠟跡沒有氧化,顏色鮮豔如新。
林工從懷裡掏出那半截斷裂的蠟筆。因為低溫,蠟筆脆得像粉筆。
他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把那截蠟筆塞進了井底的一道細微裂縫裡。
手指按上去的瞬間,蠟筆像是遇到了高熱,迅速融化,像藍色的血液一樣滲進了水泥深處。
那種地底的腥熱氣息瞬間收斂,周圍的雪花開始重新飄落,覆蓋在那片乾燥的地麵上。
林工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就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金屬咬合的聲音。
“哢。”
像是某種精密的鎖扣終於閉合。
他沒有回頭。
有些防線不是為了守住過去,而是為了不讓未來醒來。
而現在,連這種沉睡,也需要有人時刻盯著。
回到值班室,林工摘下那副戴了一整天的海綿耳塞,隨手放在桌麵上。
昏黃的台燈下,他並沒有注意到,那兩坨原本應該是枯黃色的海綿表層,不知何時沾染上了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的晶體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