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林工回到家,把自己關進廚房。
他找出一根已經燒斷的廢棄保險絲,坐在小板凳上,拿砂紙一點點地打磨。
他磨得很細致,直到把那根焦黑的保險絲磨得光亮如新,連熔斷的尖角都磨圓潤了。
然後,他把這根“完美”的廢品,扔進了一個裝滿廢油的玻璃罐子裡。
看著那根金屬絲緩緩沉底,被粘稠的油脂包裹封死,他才鬆了一口氣。
既然那個東西想偽裝成“合格品”混日子,那就成全它。
給隱患一個合法的身份,讓它以為自己騙過了所有人,它就會為了維持這個身份而變得比真貨還要老實。
但有些東西,不是靠“騙”就能壓住的,尤其是當它試圖從孩子的眼睛裡往外爬的時候。
周五晚上,王主任的小孫子從學校回來,興奮地比劃著:“爺爺,今天去規劃館,我看見那個大模型了!就是以前的老城區!”
“哦?好看嗎?”王主任笑眯眯地給孫子削蘋果。
“好看!但是有個地方好奇怪,有個紅色的小屋子,上麵寫著‘T07’,後麵缺了一塊。老師說是以前工人叔叔忘寫了。”孩子咬了一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但我看那個屋子好像在冒煙……”
王主任手裡的刀頓了一下,蘋果皮斷了。
那是當年第七十九工程組的作業區微縮場景。
這幫搞策展的,為了追求“曆史還原度”,連這種臟東西都敢往外擺。
“那個老師不懂。”王主任把蘋果遞過去,從抽屜裡拿出一盒蠟筆和一張大白紙,“那個不是忘了寫,是還沒蓋好呢。來,爺爺教你畫個以後真正的樣子。”
那天晚上,爺孫倆趴在桌子上畫了一張極其誇張的地圖。
主題叫“我心中的未來社區”。
在那個原本屬於紅色小屋的位置,王主任握著孫子的手,用最鮮豔的橙色蠟筆,畫了一個巨大的、圓滾滾的遊樂園建築,旁邊還畫了兩個傻笑著的太陽,並在旁邊用稚嫩的筆跡標注了三個大字:新樂園。
第二天,王主任托熟人把這張畫交給了規劃館的教育組,美其名曰“社區兒童對城市更新的美好願景”。
兩周後,那個精致卻陰森的微縮模型旁邊,多了一個互動展項,專門展示孩子們的塗鴉。
那張色彩豔麗、畫風幼稚的“新樂園”,被特意放大打印,做成了一塊展板,恰好擋住了那個寫著“T07”的紅色角落。
當記憶被幼稚的幻想重構,真相就會覺得自己很沒麵子,從而自願退場。
然而,地下的東西,遠比地上的難纏。
這幾天的暴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樣。
深夜兩點,林工接到了緊急調度電話。
某新建商業綜合體的負三層出現不明滲水。
趕到現場時,水已經沒過了腳踝。
那種水很不對勁。
沒有泥腥味,反而帶著一股淡淡的甜膩氣,像是某種廉價的香氛蠟燭融化在了水裡。
林工拿試紙測了一下,pH值呈弱堿性。
這不是地下水,這是冷卻液。
是某種東西在高熱下融化後流出來的“屍水”。
“抽水泵全開!”林工對著對講機吼道,“通知施工方,馬上啟用備用燃氣烘道,對著結構縫給我吹!溫度調到最高!”
巨大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回蕩,熱浪滾滾而來,把那些詭異的積水蒸發成一團團白霧。
趁著所有人都在忙著接管子,林工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監控死角。
他打開隨身的工具袋,那裡麵裝著一塊沉甸甸的水泥試塊——正是之前封存了那抹幽藍殘渣的“C30”樣本。
在他的腳邊,有一個剛剛鑿開、準備做注漿加固的檢修井。
井底深不見底,連接著建築最深處的樁基。
林工沒有猶豫,手腕一翻,那塊水泥試塊無聲地滑落下去,瞬間被黑暗吞沒。
緊接著,他揮手招呼旁邊的工人:“這邊縫隙太大,直接澆築速凝混凝土,封死!”
灰色的泥漿傾瀉而下,把那個檢修井填得嚴嚴實實。
那塊封存了詭異的水泥塊,就這樣成為了這棟摩天大樓地基裡億萬顆沙礫中的一顆。
有些火是滅不掉的,隻能把它轉移,讓它燒在彆人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
而現在,連灰燼也學會了怎麼把自己藏進最堅固的堡壘裡。
林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看著那塊迅速凝固的混凝土表麵,心裡卻沒有半點輕鬆。
這座城市的地下管網太複雜了,新舊交替,像是一副長滿了血栓的血管。
剛才那股帶著蠟味的水,既然能滲到這兒,說明彆的地方也未必乾淨。
他下意識地看向腳下的排水格柵。
如果是那些更老舊的鑄鐵管道呢?
那些早已被圖紙遺忘、內壁鏽跡斑斑的老管子,會不會反而成了這種東西最好的溫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