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瀟瀟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一旁大氣不敢出一下的李懷,“李大人,請您組織衙役,將這七根骨頭搬至院外…”
回頭給他指了一下石案,後接著說道:“注意,不要觸碰骨麵,用白布包裹,我要再次驗骨。”
她平靜地掃過八根腿骨,而後走出了殮房,留下站在原地淩亂的李懷。
李懷急忙追出去,“楚大人…楚大人…這些骨頭衛仵作驗過了,沒有有用的信息了…”
“這些骨,雖然你們的仵作進行了初步檢驗,但也隻是用了尋常的驗骨法,因此很難判斷死因和死亡時間,骨質腐朽程度不同,且未見有明顯中毒跡象,若要找到死因以及這些刻痕下是否另藏玄機,尋常水洗刮驗難以奏效。”
“那不知楚大人有何良策?”李懷聽得一頭霧水,為官多年,他還是頭一遭遇到這樣的怪事。
“蒸骨法!”
“蒸…蒸骨?”李懷的臉色瞬間煞白,聲音都帶著些許顫抖,“把骨頭上鍋蒸了?這…楚大人…您莫不是在和我開玩笑。”
楚瀟瀟隻是扭頭看著他而沒有說話。
李懷一想到要把這些白骨放在鍋裡蒸,這下,額頭的汗是真的冒出來了,後背瞬間濕了一片,“楚…楚大人…這…這法子…我也隻是在書中看到過,可未曾見過啊,把骨頭蒸了,這…這豈不是對死者大不敬嘛,萬一…萬一招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驚動了鬼魂,可…怎麼辦啊!”
此話一出,尚在殮房中準備拾掇骨頭的那幾個衙役嚇得更是麵無血色,不由自主地朝著門口退了半步,說什麼也不願意碰那骨頭,都想離得遠遠的。
楚瀟瀟轉過身,一雙冰冷的眸子掃過李懷驚恐的麵頰,又看了看衙役們蒼白的嘴唇,淡淡地說道:“李大人,若這世間真有鬼神一說,為何隻見骸骨沉冤,而不見厲鬼索命呢?”
“這…”李懷讓她一句話問得啞口無言。
“作祟的,從來都是活人心中之鬼,倘若心中無鬼,又有何懼哉!”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能夠穿透人心的力量。
“李大人博學廣聞,然不知《六典》中刑部卷有錄此法?非是褻瀆,而是問骨尋冤,為死者言。《禮記》有雲‘命理瞻傷,察創視折,審斷決獄訟…’,雖未明確提及,但這些言論都說明,作為刑名訴訟之人,要利用各種方法,明斷冤獄,還百姓一片朗朗乾坤。”
李懷被楚瀟瀟一番話說得有些慚愧,不由得垂下了頭。
“不過…李大人也不必過分苛責,隔行如隔山,仵作的法子,大人又豈能全通,若大人懼怕,大可回避。”
楚瀟瀟的這句話,如同一柄劍刃,戳破了裹纏在李懷心頭的恐懼,也帶著作為仵作的自信與權威。
李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生生咽下,心一橫,“楚大人責怪的是,我身為一方父母官,見治下百姓遭此劫難卻心生退意,實在有愧頭上這頂烏紗,今日,本官便與大人一同在此!您需要什麼儘管吩咐。”
楚瀟瀟不再多言,直接報出所需一應之物,“先備下一口大鍋,釜底能容納薪柴,薪柴需要足量,寧多勿少,確保火勢不減;然後在上方安置一個木架,需能將骨頭懸於鍋中沸水,不至掉落…”
“小五,你去準備楚大人安排的這些東西,務必在一個時辰內準備妥當。”李懷當機立斷,高聲喝道。
王小五得令,轉身一溜小跑去尋找所需之物。
“還要取陳年米醋三大壇,要酸…再備一些新鮮的桑柴灰一鬥,麻布數匹,還有清水…”
安頓完這些,楚瀟瀟起身看了看四周的環境,“將鍋架在那裡…”手指向殮房旁邊一處有處小洞的牆根,“到時候醋味大,必須要有個通風好的地方,這裡就可以…”
“好,我來安排…”李懷揮了揮手,班頭大劉跑了過來,“將剩下的東西去叫上兩個人,上街買回來,一樣都不許缺,辦砸了拿你是問!”
“是!”大劉不敢怠慢,立即叫上兩個衙役,分頭上街采買。
命令下達,整個縣衙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很快,一口半人高的大鐵鍋被架在了臨時壘起的灶台之上,地下堆滿了薪柴,木架則讓王小五他們幾個穩穩地安置在鍋的正上方。
大劉和那兩個人跑斷了腿,終於在規定的一個時辰內,將醋和麻布從街上買了回來,濃烈的醋味在整個殮房附近漂散開來,有幾人都被嗆的直咳嗽。
做完這一切,暮色漸沉,初秋的河風帶著些許涼意吹過殮房前的院落,在場眾人無不感到後脊梁直冒冷汗。
楚瀟瀟也換上了她那件洗得發灰的仵作服,將袖子束緊,頭發依然照舊,用那根森白的簪子挽在腦後,整個人顯得非常乾練。
她親自指揮著衙役們操作,每一個步驟都非常的精準,絲毫不慌亂。
“鍋中倒水,過半即停…”
“木架上鋪麻布三層,每層麻布都要在醋中浸泡,如果覺得嗆鼻子,就一人扯一塊布綁在嘴上,擋著點…”
“七根腿骨,依次排開,每根之間大概一紮寬,有刻痕的那一麵朝上,一定記住,朝上…”
“然後王小五…你拿著這包桑柴灰,撒在骨頭上,一定要均勻,每一處骨麵都要撒到…”
王小五聞言翻身便上了木架,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沒一會兒,就將楚瀟瀟交待的任務圓滿完成。
“最後再蓋上三層麻布,此番隻需要在清水中潤濕即可,無需以醋浸透…”
衙役們屏氣凝神,完全依照她的要求進行,雖然心中的恐懼尚未消散,但仍然沒有絲毫懈怠。
大劉站在一眾衙役中間,看著眼前的一幕,不由心生感慨:“難怪能成為大理寺唯一的女仵作,手段當真了得!”
李懷站在稍遠處,裹緊了身上的官袍,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這一次,算是找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