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軀一震,整個人猛地從椅子上滑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嗚嗚嗚”的聲響,說話間也帶著哽咽:
“老朽…老朽…封之絎,見…見過大小姐…”一個白發蒼蒼,溫潤儒雅的老者,此刻竟趴在地上發出陣陣抽泣,“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沒想到…真的是沒有想到,大小姐您竟然還活著…都…都督…都督他在天有靈,也…也算是可以瞑目了…”
說到最後,他已經泣不成聲,整個人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心中壓抑了十年之久的悲慟與此間失而複得的激動情緒,在此刻交織在一起,徹底的爆發出來了,讓他這個年逾花甲的老人情緒也徹底失控。
一拳一拳捶打著地麵,全然不顧自己的手指甲縫已在一下下擊打中緩緩滲出了鮮血。
楚瀟瀟“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整個人如遭雷擊一般,腦海中“轟”的一聲,像是一道驚雷在頭中炸裂開來,此時自己的大腦可謂是一片空白。
大小姐…?
都督…?
這兩個稱呼一出,猶如兩道閃電,直直向她掩在心底深處,那份沉甸甸的回憶劈來,讓她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全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眼前趴在地上的這個人…稱自己為“大小姐”…稱自己的父親為“都督”…
她怔怔地望著跪在地上涕泗橫流,痛哭失聲的老郎中,這個自稱為“封之絎”的老者,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是…父親的…舊部?
可是,為何對此人毫無印象…父親身邊的親信,部將,甚至包括軍營中的校尉,幕僚,她大多都見過,即便十年過去了,樣貌再有變化,也不該全然遺忘,完全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甚至連他的名字,自己都未曾聽過。
她略微穩了穩自己的心神,“你…你起來說話…”聲音帶著沙啞,喉嚨裡像是被人塞了什麼東西一樣,她伸著手想去攙扶,手指頭卻也有些發顫,原本以為不會有人認出她了,卻不曾想,陰差陽錯之下,救了李憲性命的卻是父親曾經的舊部。
“老丈,先起來…你說你是我父親當年的舊部?可…我卻為何對你沒有一點印象,十年前,你可曾還在父親軍中?”
封之絎在她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老淚縱橫,身體還因激動的情緒而抖動不已,他時而哭,時而笑,用袖子就這樣胡亂地擦了幾下臉上的淚水。
他站在那裡身形還不穩當,楚瀟瀟也沒敢放開攙扶的雙手,生怕一鬆手,這個老人家就一頭栽倒在地了。
於是陪他站在原地,讓他儘量平複一下複雜的心緒。
“回大小姐的話…老朽…老朽並非是在都督帳前聽…聽令的校尉和軍官…隻…隻是軍中一名隨行的軍醫而已…常…常年在後營…後營中為軍中的弟兄們療傷…鮮…鮮有機會能到都督的中軍大帳…”
過了好一會兒,封之絎才深吸了好幾口氣,將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膛慢慢平靜了下來,這時才斷斷續續地解釋道。
“大…大小姐您那時還小…老朽…老朽記著…都督第一次帶您來的時候…好…好像才三歲多一些…都督疼您…這一點…軍營中的老哥幾個都知道…但…但一般也隻是在校場或是大帳中…幾…幾乎不…不會來到我們後營這等雜亂且充斥著…血腥味和草藥味的地方…”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猛烈地咳嗽了幾聲,眼眶中噙著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下來,在腳邊的地麵上砸出一朵朵水花。
“所…所以…大小姐您…您…您不記得老朽很正常…畢…畢竟老朽…唯一一次見您…好…好像還是在您大概五六歲的時候吧…”
他的眼神飄忽,似乎回憶起那一段軍營歲月,也試圖喚起楚瀟瀟那段塵封的記憶。
“老朽記得是有一年的春天…您跟著都督來到營中…在轅門的時候…不小心被木刺劃破了手…哭的厲害…營中的老夥計們一個個在麵前逗著…待都督從大帳中出來時…滿臉怒色…最後…最後…還是老朽給你上的藥…包紮的時候…大小姐還豎著大拇指誇老朽的藥一點都不疼…”
封之絎說著說著,眼中泛起回憶的溫情,但隨即又被一股巨大的悲傷浪潮瞬間淹沒。
“可…可沒想到…那一麵之後…不過五六年的時間…都督…都督他就…天人永隔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儘是憤懣和無奈,“也不知是誰…竟…竟然…”
“竟然怎麼樣?”楚瀟瀟正在靜靜地聽著封之絎的講述,腦海中飛速搜索著那段較為模糊的童年記憶,卻聽到他的聲音在此刻戛然而止,不由得抬眼看向他。
封之絎的臉上掛上了一副憤怒的神情,眼中極儘悲傷之感,但說話的腔調卻意外的冷了下來。
“那一日,楚都督追敵深入碎葉城下,因為是突襲,就沒有帶著軍醫和輜重糧草,我們還在涼州大營中興高采烈地等著都督凱旋而歸,誰知…唉…等來的卻是前線大敗,十萬大軍魂斷碎葉的消息…我們當時沒有人相信這件事是真的,都督二十年的沙場拚殺,雖言勝敗乃兵家常事,可這等慘烈的結果,全軍覆沒的戰役,還是頭一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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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氣,剛剛安撫下來的情緒又一次被引爆,猛地一拍桌子,“朝中也不知何等的宵小,竟然將此次戰役的失敗全部歸在都督頭上,還要押解進京,我們幾個人一商量,本想著去見都督一麵,誰知連營區還沒有走出去,就被人攔了下來…”
聽到這裡,楚瀟瀟眉頭緊緊驟起,心中疑惑頓生,她細細回想著那日的情形…
父親從碎葉城回來,身上的甲胄已是鮮血淋漓,頭盔也不知去了哪裡,額頭上,臉上,包括胸前全是血。
她當時在院中開心地等待著父親,卻見父親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失魂落魄的樣子,就這樣孤零零的一個人搖晃著回到了書房,重重地把門關上,不允許任何人進去。
後來,第二日,她趴在門上,就聽到父親在屋裡自言自語,像是在和已過世的母親說話,又像是在和自己說話,口口聲聲說:“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
而後便傳來了父親嚎啕大哭的聲音,她在門外都被嚇了一跳,十幾年來,從未見父親情緒這樣崩潰過,她想推門進去,卻發現怎麼也推不開。
直到傍晚,父親從房中耷拉著腦袋走出來,摸了摸自己的頭,臉上擠出一份非常難看的笑容,她知道父親的心中十分難受,但她沒有任何辦法,隻能拉著父親的手,和父親在花園中散步。
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管家便來花園中通報,說是皇上的聖旨到了,就在府門外,而後,父親就…
“大小姐…?”封之絎見楚瀟瀟半天愣在那裡,沒有一點反應,雙手卻緊緊地攥成拳頭,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牙齒死死咬著嘴唇,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令她憤怒的事情。
聽到封之絎的呼喊,楚瀟瀟這才回過神來,看向封之絎,語氣也比剛才柔和了許多,“封伯伯,剛剛想到了一些事情,有些出神,您剛才說是被人攔下了,知道是什麼人嗎?”
封之絎搖了搖頭,歎息道:“不認識,但隻要看到他,我一定可以認得出來…可…可這茫茫人海,老朽又將去哪裡找到這個人…”
說罷,將頭垂了下去,雙手的指節被捏的咯咯作響,“大小姐,我們位卑言輕,來者又拿著朝廷的文書,弟兄們就是再想出去,也得經過都督同意後才能,可那陣子…彆說都督的影子了,就連都督的口信都沒有…所以,便隻能在營中安心等候。”
“可誰曾想,這一等…等來的卻是都督意外身死的消息…”他說到這裡的時候,那股落寞的情感溢於言表,絲毫沒有掩飾,“後來…軍中變動非常大,我們這些老夥計,大多都被遣散或是調離了…”
隨後,話鋒一轉,他揚著頭,看著楚瀟瀟,臉上總歸是擠出了一抹笑容,“天公垂憐,讓都督的女兒活了下來,而且還是朝廷命官,這下,楚都督的冤屈終於可以重見天日了…都督啊…您若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大小姐找到當年陷害您的那個人啊…”
說著,他便衝著大門的方向,再次跪倒,隻不過這一次…是對楚雄說的。
楚瀟瀟連忙上前將他扶了起來,這次,言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感,“封伯伯,您快起來,快起來…”
半晌,待封之絎的情緒平穩了些許,楚瀟瀟這才又將簪子遞了過去,“封伯伯,您剛才說,認得這枚簪子?”
提到簪子,封之絎的情緒再次激動了起來,他指著楚瀟瀟緊握在手中的骨簪,聲音顫抖:“認得,如何不認得…此物名為‘雪骨簪’,是當年都督親自前往西域龜茲,尋訪到一位隱居在那裡的異人,由從他手中求來的…”
封之絎仔細回想著當年楚雄將此簪拿回來後,楚雄曾對自己言明:“當日,都督回營後,將我叫了過去,讓我辨彆一下這根簪子,老朽確認此簪子安全,都督才說…那異人言道,‘此骨非尋常駱駝之骨,乃沙漠中通體雪白,被西域諸部視為祥瑞的神駝死後所遺,故名【聖駝遺骨】,蘊含神力,能辟百毒,鎮邪祟’,都督特意為大小姐求來護身。”
“聖駝遺骨?”楚瀟瀟低頭看著手中的簪子,心中驟然一緊,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腰間隨身攜帶的“白骨銀針”,一段塵封的記憶浮現在眼前…
永隆二年,天駝山…
師父天陀巫師將那套細如發絲,泛著冷芒的“白骨銀針”鄭重交在自己手中時,那蒼老肅穆的聲音宛若穿越時空,再次在自己耳邊響起:
【瀟瀟,此套“白骨銀針”,共三十六支,長短不一,粗細不同,皆是以西域傳說中的“聖駝遺骨”精心打磨而成,此骨非凡物,性至潔,能感百毒,能通幽冥,今日為師傳你“銀針探骨”之術,你需謹記,銀針入骨,非為炫技,乃是為亡者言,為生者明,滌蕩冤屈,昭示真相,澄清宇內,肅淨乾坤…】
當時她年紀尚小,隻覺得此物非常神奇,師父的話又玄奧晦澀,隱隱還帶著幾分神秘,並未深究這“聖駝遺骨”究竟是何等來曆,隻當是師門傳承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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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自己從天駝山下來也有十年之久,此刻,在此地,從一個意想不到的故人口中,再次聽到“聖駝遺骨”這個名號,並且與父親送給自己的簪子聯係在一起。
這難道真的隻是一個巧合嗎?
父親楚雄,朝廷的三品都督,數年前從西域龜茲,帶回由“聖駝遺骨”製成的簪子,作為自己的生日禮物。
師父天陀巫師,身份神秘,隱居西域天駝山,擁有同樣以“聖駝遺骨”打造的“白骨銀針”,並且在她家遭逢巨變,父親暴斃後收她為徒,傾囊相授,將一身驗屍探骨的絕技傳給自己。
而十年後,自己剛到洛陽,準備以仵作的身份重新找尋父親當年死亡的真相,洛河畔掘出骸骨,所中的還是西域奇毒——“龜茲斷腸草”,亦與西域,與龜茲有關。
父親與師父…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關聯?
而父親,師父與龜茲之間,又有什麼樣的聯係?
師父為何會出現在父親死的當天晚上,她是如何發現自己藏在管家身下的?
師父選擇在那時收她為徒,傳授這同樣材質的“白骨銀針”,是偶然,還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為何這“龜茲斷腸草”會進入到中原,難道是說郭榮他們在西北殘害了人,然後運到洛陽?這樣做,太過於繁瑣和麻煩不說,而是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
郭榮手握重兵,朝廷也不會把他怎麼樣,即便他在西北殺了人,也沒有必要運回洛陽埋在運河之下。
無數個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楚瀟瀟的心頭,讓她呼吸都為之一窒。
封之絎看著出神的楚瀟瀟,小聲問道:“大小姐…?您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啊…沒事…沒事,就是想到父親了,心中有些不快…”
一聽她又提到了自己父親,封之絎又有些哽咽,屋內的氣氛驟然有些凝重。
許久,封之絎突然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自己,“大小姐,都督他…他當年到底是…”他沒敢問完,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詢問楚雄死亡的真相。
楚瀟瀟眼神一凜,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道:“父親之死,並非意外…我如今查案,裡麵有些線索,便指向了父親當年的死因。”
封之絎聞言身體一震,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從楚瀟瀟口中得到證實,還是讓他感到眼前一黑,險些暈倒。
他咬牙切齒,雙拳緊握:“果然…果然如此!老朽當年就覺得蹊蹺,都督的身體一向健朗,怎會突然…大小姐…您可知凶手是誰?”
楚瀟瀟搖了搖頭,“封伯伯,我此番前來,是為查辦洛陽骸骨一案,而有些線索指向了十年前的事情,但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據可以證明…隻知道父親的死因是‘龜茲斷腸草’…”
“龜茲斷腸草?大小姐…您怎會知道此物?”封之絎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怎麼,封伯伯也知道這種毒草?”楚瀟瀟再次一驚,顯然對此事有些詫異。
而封之絎則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隔牆有耳,聲音壓得極低,“此物乃是西域奇毒,極為隱秘,而且…當年都督似乎也曾暗中調查過與此毒相關的線索…老朽也隻是偶然聽人提起過隻言片語,具體情形,卻是不知…”
“封伯伯可曾記得當年聽誰說起過,或者提到過?”楚瀟瀟追問道。
封之絎皺了皺眉頭,努力回憶著,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麵帶愧色,“大小姐恕罪,老朽在軍中不過是一名軍醫,而且年代隔得有些久遠,隻恍惚記著是都督身邊的一個校尉似乎說起過,老朽本為涼州人,他向我打聽過一些涼州周邊是否有毒草的情況…其他的,倒是沒有什麼了…”
他頓了頓,忽然身體一緊,像是想起了什麼,“對,大小姐,想起來一件事,都督當年似乎對來往西域的某些商隊格外的關注,還曾秘密提審過幾個突厥的俘虜,這個是老朽當時給都督煎藥時看到的,其他就不清楚了,不過…提人的那個人,好像是一位姓沈的校尉,身手非常好,頗得都督信任,很多隱秘之事,都督都是交給他辦的…”
“沈括!”楚瀟瀟心中一動,這個名字脫口而出。
“對對對,就是沈括沈校尉…年紀輕輕便深受都督的重用,除了他,再有…就是都督當時貼身的二十八衛了…”
楚瀟瀟頷首,心中已了然,卻並未告知他沈括的情況,而是又仔細詢問了一些當年涼州軍中的舊事,以及他離開軍營後的經曆。
封之絎一一作答,知無不言。
時間在兩人的低聲交談中悄然流逝…窗外,夜色愈發深沉…
楚瀟瀟看著眼前這位蒼老了許多的故人,心中百感交集…沒想到在這涼州之地,查案途中,竟能意外遇到父親的舊部,還得知了自己“白骨簪”的來曆,以及父親當年也曾調查“龜茲斷腸草”的重要線索。
冥冥中,仿佛父親在默默地守護著自己。
她鄭重地對封之絎行了一禮:“封伯伯,今日之事,關係重大,還請務必守口如瓶,對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我的關係,以及…這枚簪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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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之絎連忙還禮,嚴肅道:“大小姐放心,老朽曉得輕重…大小姐今後若有任何差遣,儘管派人到藥鋪尋我…老朽雖年邁,但在這涼州城內經營多年,打聽些消息,還是辦得到的。”
楚瀟瀟點了點頭,心中稍安。
她親自將封之絎送到門口,又叮囑了孫錄事幾句,讓他派人暗中護送老郎中回藥鋪,確保安全。
送走封之絎後,楚瀟瀟獨自站在客舍外間的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語。
從後來與封之絎的交談中,她了解到父親身為朝廷都督,封疆大吏,卻對一個隱居在龜茲的異人產生“忌憚”之情,這本身就不太尋常。
她攥緊了手中的“雪骨簪”,心中隱隱有一種猜想,那個龜茲的異人,是否就是師父天陀巫師,還是另有其人?
但她深知現在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在院中溜達了一陣子,讓自己繁雜的心緒漸漸冷靜下來。
隨後,強打著精神,就著屋中的燭火,再次翻閱營田署這些卷宗,試圖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蛛絲馬跡。
然後,燭火燃燒過半,卷宗上的記錄仍舊“完美”得令人失望,一點頭緒都沒有。
就在這時,身後的內間中,傳來一陣咳嗽聲,她當即放下手中的卷宗,驚喜地轉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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