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於這個情報是和突厥有關,還是和十年前父親在涼州都督任上的時候有關,這便是郭榮自己考慮的地方了。
但這番言論,尤其是這個語氣,神情,與昨夜神秘的黑影那句“讓眼睛變成瞎子”的暗示,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現在幾乎可以斷定,眼前這個看似傲慢不羈的郭戎川,就是父親楚雄當年的舊部。
他潛伏在郭榮麾下,絕非真心投靠,而是在暗中調查。
他昨夜冒險現身,既是提醒,也是試探。
而今天,自己的步步緊逼和隱晦的攤牌,似乎讓他確認了自己並非郭榮一黨,而是真正想要查明真相的人。
想明白這一點,楚瀟瀟當即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隻不過這一次語氣緩和了很多。
“規矩自然要守…但案情緊急,有時不得不行權宜之計…封鎖營田署,便是此刻的權宜之計…本使需要確保證據安全,方能進行下一步的勘驗,若按部就班等待文書往來,隻怕屆時營田署早已被清理得一乾二淨,如同那‘野狼坳’一般,徒留一片焦土,再無痕跡可尋。”
她再次拋出一個關鍵地點……“野狼坳”。
這是她和李憲發現毒草種植和遭遇血衣堂殺手的地方。
此事極為隱秘,參與的金吾衛和府兵都被下了封口令。
即便連郭榮都是在自己到了大營後才提起,郭戎川當時正在偏帳外等候,他若非昨夜那人,絕無可能知曉此地名,更不可能知道那裡曾被清理過。
果然,郭戎川敲擊桌麵的手指猛地停住,倏地轉頭,目光急速射向楚瀟瀟,那眼神中充滿了震驚,以及一絲…難以對人言明的複雜情緒。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副慣有的傲慢表情慢慢收斂,雖然依舊沒什麼笑容,但眼神中的疏離感卻減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凝重。
“罷了…罷了…”
郭戎川站起身,走到軍帳一側懸掛的涼州周邊地圖前,背對著楚瀟瀟和李憲,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沉穩,但少了那份刻意的不耐煩,“既然楚大人執意如此,末將…遵命便是。”
他伸出手,在地圖上營田署的位置重重一點:“末將即刻點派一百精銳步兵和一百弓弩手,由我的心腹旅帥帶隊,半個時辰內即可開赴營田署…而後依大人要求,全麵封鎖,許進不許出。”
他略微頓了頓,似乎還有些什麼地方是他比較忌憚的,“對外…便宣稱是例行軍事操演,劃定禁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某些人的過度關注。”
他特意強調了“過度關注”四個字。
楚瀟瀟心裡明白,這座軍營中,照樣也有郭榮的耳目,既然昨夜那人說到軍中校尉以上軍官皆有監視,那郭戎川這等親兵營的校尉,更是和沈括一般,是重點監視的對象。
而方才郭戎川自己也說到,點派步兵和弓弩手,這便避開了親兵營的那二百兵士,同時也讓自己一直在郭榮耳目之下,便於他們回去彙報。
楚瀟瀟微微頷首,瞥了一眼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李憲,計上心頭,對著郭戎川說道:“郭校尉,這樣吧,也不叫你為難…本使即刻讓王爺當場手書一道指令,你隨後叫人帶回大營,麵呈郭榮郭大將軍…”
“需要本王些什麼?”李憲自打進來這營帳,一句話都沒有說,此刻聽到楚瀟瀟有需要自己的地方,當即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的那股無聊勁也消失不見,轉而換上了一副笑臉。
郭戎川也回過頭看著楚瀟瀟,不明白她要做什麼。
楚瀟瀟這時才緩緩給他二人解釋道:“郭校尉帶來的兵士駐紮在這裡,便是用來護衛我們兩個人的,所以,郭大將軍沒有命令,他們是絕對不會動的,除非遇到了突發情況…是這樣吧?”
郭戎川點了點頭,“沒錯,末將臨行前,大將軍特意囑咐,大軍駐紮,需要每隔一個時辰回報一次動向,之後怎麼做,都會由大將軍親自指派,當然…大將軍也告知末將,若王爺或者楚大人任何一人遇到了突厥的前鋒或是危及生命這等緊急情況,末將無需請示,自行決斷即可…這便是大將軍沒有讓親兵營傾巢而出,而是從各營中抽調了一批精銳兵士,組成了這支千人護衛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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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本使想來也是,郭大將軍思慮周全,還請隨後代本使和王爺謝過大將軍的美意…”楚瀟瀟客套了一下,隨後接著說道。
“既如此,你們需要郭大將軍的軍令,那我們便給郭大將軍一道軍令…殿下貴為王爺,又是陛下最寵愛的皇孫,若您以王爺的身份,我想…調動郭校尉手下的這幾百人馬,沒有問題吧?而且,如果瀟瀟沒有記錯,皇帝曾經也給殿下下過一道指令吧,在關鍵時刻,可以調動附近州縣的軍隊勤王保駕…”
聽楚瀟瀟這樣說起來,李憲才恍然大悟,猛地一拍額頭,“對對對,本王怎麼沒想到呢,我是王爺,莫說調動這八百人,就是從涼州衛抽出一萬人來,皇祖母都是允許的…當然啊,不可能超過這個人數…”
見李憲一時有些得意忘形,又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勁兒,楚瀟瀟恨不得在他胸口狠狠地捶一拳,深吸一口氣,才沉靜地說道:
“郭校尉…怎麼樣,這樣你便可以和大將軍交代了…而且,料他郭榮也沒有這個膽量抗旨!”
她這一番話,直接將李憲和皇帝搬了出來,徹底解決了郭戎川的後顧之憂,也堵住了郭榮想要橫叉一杠子的可能。
郭榮川盯著楚瀟瀟看了一陣子,眼神中迸發出兩道明亮的神色,這才鄭重其事地躬身抱了抱拳,“既然楚大人這樣說了,王爺有令,末將遵命便是。”
這一次,他答應的十分爽快,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多問一句細節。
一切儘在不言中。
而李憲則呆呆地看著這兩人相視一笑的神情,反而心中疑竇更深…這兩人,剛才還劍拔弩張,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默契了?
楚瀟瀟的餘光瞥到了李憲的疑惑,卻沒有做出回應,而是徑直走到郭戎川麵前的案幾上,鋪開紙,掭飽了墨,將毛筆遞在李憲麵前,“王爺?您來還是我來?”
李憲一陣無奈,伸出自己的兩隻手,上麵厚厚的白布赫然在目,“瀟瀟啊,你是純拿本王開心是吧,我這樣彆說寫了,就是握筆也握不住啊…”
楚瀟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好意思,王爺,瀟瀟把這件事忘記了,您說,我寫…”
楚瀟瀟坐在椅子上,懸著筆等待著壽春王的口諭。
而李憲則緩緩在帳中踱步,過了一會兒,才回過身,緩緩說道。
【敕令】
【左威衛大將軍郭榮均鑒】
【本王奉旨協理“洛陽骸骨案”勘驗事宜,現案情所涉,需對涼州營田署施行全麵封鎖,以固證防奸。】
【茲調爾麾下昭武校尉郭戎川所率甲士三百,即刻開赴營田署周圍,設卡布防,嚴查出入…一應人等,無本王或都畿道刑名勘驗使楚瀟瀟大人親筆勘合,概不得擅闖禁區…違者以軍法論處。】
【此令著郭戎川所部暫歸楚瀟瀟調遣,協同辦案,直至本王另行諭令…其間一應調度,爾當悉數配合,不得延宕。】
【涼州軍務仍由爾全權節製,本王此行專為查案,不欲乾礙戎機…然若案情所需,爾亦當鼎力相助,共彰國法。】
【此諭…壽春王…李憲】
楚瀟瀟寫完後,又放在桌麵上,讓李憲細細核對無誤後,轉身交給了郭戎川,“郭校尉,即刻將此令派快馬送至涼州大營郭大將軍的帳前,要快…”
郭戎川抱了抱拳,“末將遵命,這就去辦。”
望著他轉身出去的背影,楚瀟瀟長歎一聲,不禁有些神傷,這樣一員虎將,此刻的背影卻隱約透著一絲孤寂。
李憲見郭戎川出去後,急忙並步上前,伏在楚瀟瀟耳邊低聲道:“瀟瀟,你剛剛和他說了什麼,怎麼他的態度如此大轉彎,當真令本王有些好奇。”
楚瀟瀟看著李憲疑惑的目光,掩著嘴笑了一聲,“並沒有說什麼,隻是給他提了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眼看答案呼之欲出,但楚瀟瀟的話卻突然戛然而止,李憲忍不住追問道。
“碎葉城…”
“碎葉城?”李憲嘟囔了半天,仍是不明就裡,他想不明白這個地方怎麼就能讓郭戎川忽然轉變自己的態度。
即便剛剛自己隱約聽出來他可能就是昨夜的那個黑影,可他怎麼也和碎葉城聯係不到一起啊。
剛想張口繼續問,帳簾一掀,郭戎川回來了,“楚大人,已經命人快馬去送了…”
說完,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楚瀟瀟臉上,這一次,他的眼神直接了許多,帶著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楚大人,末將軍務在身,不便久留…營田署那邊,我會讓人盯緊,保證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至於其他…大人若有所需,或有所發現,或許…可以通過‘正規渠道’,向大將軍稟報時,順便知會末將一聲既可,畢竟,郭大將軍派末將前來保護,自然是有他的用意,而末將距離涼州和營田署還有涼州大營的位置都是最近的…”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麵上是服從命令,公事公辦,但內裡的含義,楚瀟瀟和李憲都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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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應了封鎖營田署,並且會用自己的親信執行,確保消息不會立刻泄露到郭榮耳中。
同時,他又十分隱晦地提及了一個方式…就是通過向郭榮“稟報”的渠道,順便“知會”他。
這既符合他的身份,又能與楚瀟瀟保持一種互通有無,卻又不易被軍中耳目察覺的聯係。
楚瀟瀟心中一定,知道這次試探的目的已經完全達到。
她微微頷首,語氣也恢複了兩位朝廷命官之間應有的客套:“有勞郭校尉費心…本使若有進展,自會按規矩辦事。”
隨後與郭戎川告辭,轉身離開了大帳。
李憲雖然滿腹疑問,但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於是便跟著楚瀟瀟轉身出了大帳。
等兩人出了營帳,避開所有守衛,走到一處無人的角落。
楚瀟瀟嘴角揚起一抹篤定的弧度,看著身旁依舊麵帶疑惑的李憲低聲說道:
“王爺,不用多想了,昨夜巷子中我們見到的那個神秘人影,就是他——郭戎川!”
方才在帳中,李憲聽到沙啞的聲音時便已作此猜想,此刻聽到楚瀟瀟如此肯定的言語,難免心中還是有些驚詫。
“果真是他?瀟瀟,此事事關重大,萬不可妄加論斷,否則於我們不利啊。”
楚瀟瀟扭頭衝著李憲笑道:“放心吧,王爺,這個我是絕對不會認錯的,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是改變不了的,無論過了多久…”
說罷,楚瀟瀟抬頭看著遠處漸漸散去的晨霧,望向那天光中逐漸清晰的涼州城,眼神中閃爍著異樣的神色。
“走吧,王爺,我們該回去準備與沈叔叔秘密見麵的事情了…”
她輕輕拂去眼角滑落的晶瑩,轉頭對著李憲平靜地說道,雖然極力克製,但腔調中卻仍不免帶著些許哽咽。
“既然郭榮對沈叔叔全天監視,則需要我們更加詳細地製定一下秘密見麵的計劃,確保萬無一失,這一步棋,將至關重要…”
李憲還在沉浸在剛剛楚瀟瀟確認郭戎川身份的詫異中,並未感覺到她情緒上的變化。
此刻聽到她說話,這才回過神應道:“是啊,沈括身上將帶著解開謎團的鑰匙,如果他遭遇意外,我們將會滿盤皆輸,需從長計議…”
隨後兩人來到轅門外,招呼在這裡等候的魏銘臻及金吾衛,一行人策馬返回了涼州…
行走至半路,李憲打馬上前,臉上疑惑不解,還是出言問道:“瀟瀟,剛剛正好郭戎川回來了,你還沒說為何提到了碎葉城,他的態度就立即轉變了,簡直判若兩人。”
楚瀟瀟笑著看向李憲,“王爺先猜一猜,看看猜的對不對…”
李憲有些無奈,低著頭不由得嘀咕了一聲,“我要是能猜出來不就早猜出來了嗎,還需要再問一遍啊…”
但楚瀟瀟這樣說了,他又不能不猜,隻得在腦海中細細回想剛才在大帳中郭戎川與楚瀟瀟的對話,試圖從中分析出一些蛛絲馬跡。
“誒,我想到了…”
忽然,他興高采烈地看向楚瀟瀟,剛想把想到的結果說出來,看到楚瀟瀟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生生將自己的話又重新咽了回去。
“王爺想到什麼了?”楚瀟瀟側著頭,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位委屈巴巴的壽春王,拉著韁繩,低著頭,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說不出來。
李憲搖了搖頭,“不對…不對,本王想錯了…重新再想…你再等會兒…”
楚瀟瀟忍不住笑了出來,看著一直在馬背上憋著的李憲,讓她因案情一直壓抑在心中的那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一些。
“我想不出來…”
過了許久,直到看見涼州城的外牆了,李憲這才悻悻地說道,臉上滿是無奈,用一種幾乎央求的聲音對著楚瀟瀟說道:“瀟瀟,你人最好了,就告訴本王吧,就當把本王心中這個疑惑解開…”
楚瀟瀟看著李憲堂堂的王爺,放低身段央求自己,便也不好再說什麼。
輕輕勒住韁繩,目光投向了遠處遼闊而荒涼的戈壁灘,天際線處,祁連山的雪頂在陽光下閃爍著金黃色的光澤。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憶某些塵封的往事,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悠遠:
“因為…他是我父親當年在營州任都督時,身邊‘朱雀衛’的二十八護衛之一,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在衛隊中的代號應該是——‘亢金龍’!”
??今天本來想著就寫五千來著,但考慮過後,還是寫了一萬,不想讓各位寶子們看著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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