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的炭火盆“劈裡啪啦”地燃燒著，而帳中的氣氛卻依舊充斥在一股劍拔弩張的緊迫感中，郭榮還在裝模作樣俯身盯在那張西域地圖上。
手指偶爾在圖中的某處稍作停留，似乎是在推演某種可能出現的軍情。
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的目光並未真正聚焦在圖上的山川河流。
魏銘臻的突然到來，帶著壽春王和楚瀟瀟的命令，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打破了此間略顯微妙的平衡。
而魏銘臻則靜靜地坐在那裡，微眯著雙眼，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眉頭微蹙，腦海中的思緒迅速翻飛。
他在揣測著這位大將軍看起來平靜的外表下可能隱藏在深處的某些波瀾。
郭榮幾次三番推脫，而卻在一瞬間答應的十分乾脆，未免有些太過爽快了。
所以，魏銘臻此刻不禁有些疑慮，他究竟是發現了什麼或是想到了什麼，突然間做了這樣一件順水推舟的事情，顯得有些不太正常。
後續他是否會從中阻攔，單憑眼下的情況實在難以判斷。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對話，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氣氛不算融洽，但也相較之前的緊張緩和了許多。
沈括很快便被親兵帶到了中軍大帳。
他依舊是那副死氣沉沉，默不作聲的模樣，隻是眉宇間比魏銘臻上次見他時更添了幾分西北風霜的侵蝕。
進入帳內，他先是向郭榮抱拳行禮，“大將軍，斥候營校尉沈括，奉命前來，不知大將軍有何吩咐。”
“沈校尉…”見他進來，郭榮這才緩緩抬起頭，語氣平淡地吩咐道，“這位是涼州折衝府折衝都尉魏銘臻魏將軍…”
“魏將軍…”他的目光與魏銘臻短暫交彙，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眼神中非常平靜，沒有絲毫波瀾，也看不出任何情緒。
魏銘臻也挺起胸膛，點了點頭，回了禮，並未張口。
“本將接到奉壽春王殿下與楚大人之命，需帶你回涼州刺史府，谘詢一些關於前沿敵情及涉及案件的軍馬事務，你且隨魏將軍去一趟，據實回話便是…營內的事務交由張校尉暫代。”
“是，末將遵命。”沈括抱拳領命，沒有任何多餘的疑問。
郭榮揮了揮手，目光在魏銘臻和沈括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魏銘臻腰間那已被衣擺半遮住的橫刀上，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淡淡道：
“去吧，早去早回，莫要耽擱楚大人查案，也…莫要耽擱軍務。”
這最後一句話，語氣聽起來似乎加重了一些，像是一種善意的提醒，但又像是一種無形中的警告，至於針對的是誰，意思不言而喻。
這時，魏銘臻站起身，對著郭榮拱了拱手，“謝大將軍，那末將就先行告退了，今日多有叨擾，萬望大將軍體諒。”
郭榮點點頭，不再言語，繼續自顧自地看著他案幾上的地圖。
而魏銘臻轉身對著沈括做了個“請”的手勢，沈括頷首，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中軍帳。
剛走出帳簾，早已有兩名郭榮的親兵如同影子般無聲地跟了上來，緊隨在沈括身後。
靠的不遠也不近，剛剛好可以聽到兩人說話，卻又保持著一定安全的距離。
魏銘臻對此視若無睹，並未對此產生懷疑，似乎早已猜到郭榮會這樣做，腳下隻是略微頓了頓，旋即便沉默地在前引路。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回頭看沈括一眼，也沒有理會那兩名親兵，隻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著自己應該完成的任務。
一路無話…馬蹄踏在返回涼州的官道上，卷起一縷縷塵煙。
天空高遠，四野蒼茫，遠處祁連山的雪頂在陽光下閃爍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魏銘臻騎在馬上，目不斜視，沈括亦是沉默寡言，仿佛早已習慣與孤獨相伴。
一路上隻有噠噠的馬蹄聲和呼嘯而過的風聲雜糅在一起。
行至一段相對平坦寬闊的路段時，魏銘臻為了打破眼前這分過於壓抑的沉默，勒了勒韁繩，放慢了速度，與沈括並轡而行，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語氣帶著幾分看似隨意的感慨。
“沈校尉常年駐守邊關，馳騁沙場，建功立業，著實令人羨慕…不像魏某，身在神都，終日不過是守著那些宮闕府衙，做些護衛巡守的瑣碎事務，說起來是金吾衛中郎將，實則如同困於籠中，難有作為。”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
而沈括卻對此不置可否，側頭看了魏銘臻一眼，眼神中並未有太多的反應，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沉默片刻後，淡淡地開口，聲音被一陣迅猛的朔風掠過，帶著戈壁灘上特有的乾澀。
“魏將軍言重了…神都繁華，又是天子腳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邊關朔風凜冽，苦寒貧瘠，日夜與刀光劍影，死亡威脅相伴，看似自由，實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隻能說各有各的不容易，誰也沒有必要羨慕誰，關內的人向往塞外的天地廣闊，卻不知這廣闊背後是無儘的荒涼與殺機，而我們這些守在邊關的人，有時也會想起關內的煙火氣，想起家人的溫暖…個中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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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這番話雖然聲音不大，也並未有明顯的語調提升，就這樣淡如白水的一般話，卻直接道出了邊軍將士們普遍的內心真實想法。
而也是這一番話，讓後麵一直跟著的兩名親衛悻悻地低下了頭，雖然他們奉郭榮之命監視沈括此行涼州的一舉一動，但他們同樣身為邊軍，知曉邊軍的辛苦與不易。
沈括一句話，便戳到了他們心中最柔軟，也是最不願提及的深處。
魏銘臻也不由得暗歎一聲，笑了笑，不再就此話題多言，隻是道：“沈校尉說的是，是魏某狹隘了…”
此後，直到抵達涼州城下，兩人再無其他任何交流。
偶爾魏銘臻會指著遠處的山巒或遺跡，說兩句無關痛癢的風景話，沈括也隻是簡短地應和一聲，或者乾脆沉默。
而那兩名郭榮的親兵，則始終保持著警惕，目光不時銳利地掃過道路兩側的土丘，灌木叢，也時不時地落在魏銘臻的背影上，這既是屬於邊軍所特有的在路上行走的謹慎，還有便是對這位洛陽來的折衝校尉打心眼裡的疑慮。
這種被嚴密監視的感覺，讓魏銘臻心中確信…沈括身上一定掌握著郭榮不願讓外人知曉的秘密，或者說…沈括自己，就是郭榮需要嚴加看管的對象。
抵達刺史府時，已是傍晚。
夕陽的餘暉給這座西陲邊城染上了最後一抹暖色，城門口進出的人流依舊熙熙攘攘，但一種悄然彌漫開來的敵意，隨著沈括和他身後那兩名“如影隨形”的親兵，一並進入了府中。
……
偏廳內，燭火通明，火光躍動不已，映照在幾張神色各異的臉上。
楚瀟瀟端坐在主位之上，臉上看不出一丁點表情，自然也沒有什麼笑臉，就那樣一直繃著。
李憲則坐在她身側的位置上，微透微蹙，目光時不時在沈括和他身後兩名一動不動的親兵身上掃過，上下打量一番。
魏銘臻將沈括帶進來後，便按著刀柄站在了廳門的內側，氣息沉凝，刀鋒出鞘三寸許，眼睛一直緊盯著沈括身後兩人的反應。
這兩人自打進來後，一句話不吭不說，連壽春王讓兩人退下的命令都不聽，讓李憲頓時大為惱火，就在他即將要發飆的時候，楚瀟瀟及時出聲打斷了他。
而後便任由這兩人站在堂下，給魏銘臻遞去了一個眼神，讓其就站在二人身後合適的位置，時刻關注動向，一有反應，當場斬殺。
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壓抑的讓人喘不上氣來。
楚瀟瀟眉頭緊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名郭榮親兵帶著審視的目光觀察自己，眼神中的敵意十分明顯。
不過，她並未對此有所疑心，郭榮能這麼輕輕鬆鬆答應將沈括送來涼州，一定會派自己的心腹跟隨而來。
其中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既要滿足自己這個朝廷欽差的要求，又要確保沈括無法傳遞出超出他可控範圍內的任何信息。
毫不誇張地說，一旦沈括當著自己的麵說出一丁點對郭榮不利的話語，身後的兩人明知會死，也必將在第一時間內將沈括斬殺於自己麵前。
基於此，楚瀟瀟淡淡開口，聲音一如平常：“沈校尉，快請坐…今日勞你前來，主要是為核實一些與案情可能相關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