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置完雜物,折柔換了身衣裳,帶著小嬋去往禦街附近的州橋集市,打算采買些香料,閒時學著製香。
行到繁華處,長街上酒樓腳店連綿不儘,酒幡招展,人流往來,熙熙攘攘,入目極儘熱鬨。
買完香料,再往東走,恰好路過一家閒食鋪子,折柔給小嬋買了一碗沙糖冰雪小元子。
“味道好麼?”
“好吃!多謝娘子!”
小嬋臉上漾起陶陶然的傻笑,折柔也跟著笑起來,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臉。
又吃下一勺小元子,小嬋仰起臉正要說話,忽然望見長街儘頭的一處高門貴宅,她遲疑了下,又歡喜道:“娘子快瞧,那不是郎君麼!”
折柔一愣,回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就見陸諶在一處宅門外翻身下馬,將馬鞭遞給侍奉的小廝,整了整衣襟袍袖,身形峻挺,好似一竿勁竹。
燦爛夕暉透過鬆樹枝椏,斜斜落在他身上,讓人看不清麵容神色。
“娘子可要去尋郎君?”小嬋興衝衝地問。
州橋附近的宅院都是高門顯貴,折柔見那正門的兩掖高懸著八盞竹籠官燈,燈身上用工筆隸書寫作“徐”字,想來是徐崇徐相公的府邸。
“他有正事要忙,我們不去擾他。”
折柔笑著搖了搖頭,拉起小嬋,轉身去往南邊的青魚行市。
陸諶一向最愛吃她做的酒糟魚鮓,從前在洮州,每逢春秋時節她都會醃上幾壇。
這個時令的青魚最是肥嫩鮮美,去鱗洗淨後切做薄薄的生魚片,再加上蒔蘿籽、橘皮絲、紅曲粉和薑末,揉勻後裝壇,醃上半月再開封,用來下飯佐酒風味極好。
“……上將軍?”
徐府的門房正要引陸諶入府,卻見他望著州橋儘頭林立的酒樓商鋪,似在尋些什麼,不由輕喚了一聲。
陸諶聞聲回過頭來,勾唇笑了笑,“無事,走罷。”
門房忙應了一聲,躬身比手引他走進前院。
徐府外表看著古樸雅素,內造卻甚為奢靡,楠木為梁,描金覆漆,廊下四處懸掛著碧玉竹籠細紗燈。
陸諶隻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這些竹籠燈製作不易,需得先在四時暖房栽種碧玉竹,取將要生葉的嫩竹削作透光的薄皮,多一分則落俗,少一分則易折,如此一盞不知要耗費多少人力工夫,在徐府卻隻被用作可以隨意耗損的簷下風燈。
行至書房門前,陸諶由管事引進了屋,隻見徐崇正坐在一方雕花矮幾後頭,用小碾研磨著茶餅。他已年逾五旬,兩鬢斑白,身形微微發福,乍一瞧去甚是和善。
陸諶拱手行禮,“徐相公。”
“賢侄。”徐崇抬起頭,未語先帶三分笑,比手請他坐,“王仲乾的事,有勞賢侄了。”
說著,又歎了口氣,繼續道:“老夫這學生委實不像話,竟乾出子納父妾這等荒唐事,若是當真叫人暗中把那妾室押回上京,被諫院群起而參,依老夫看,他這兩淮轉運使的差事便是做到頭了。”
陸諶牽唇笑了下,“相公言重。押人的親事官曾是晚輩在西軍的同袍,與我頗有幾分交情,向他討個人情不過舉手之勞,晚輩略表心意,隻望日後朝堂之上,能多得相公提點。”
“賢侄何必見外。”徐崇悵然道,“當年若非王仲乾上表彈劾,官家或許不會遷怒到陸家,這是老夫管束不力,眼瞧著伯遠兄落難,老夫愛莫能助,心中實是愧怍。”
陸諶眉目平靜,不帶一絲波瀾,“家父獲罪是受東宮牽連,無論如何,都與王漕台扯不上乾係。”
徐崇抬眼,麵色溫和帶笑,眼神卻如鷹隼般緊緊盯住對麵的青年。
“更何況,”陸諶迎著他的目光,唇邊挑起了點薄薄的笑意,“晚輩在洮州從軍,沙場凶險,幾度經曆生死,終是明白了一個道理——去者已矣,活著的人都應當朝前看。”
聞言,徐崇朗聲笑了起來,將磨好的龍鳳團茶細末輕輕撥入兔毫盞,取水澆注,“賢侄能如此作想,甚好。”
數湯過後,建盞中輕雲漸生,繚亂嫋嫋。
徐崇不疾不徐地取筅擊拂,似是隨意寒暄道:“賢侄文武兩器,佼佼不凡,若是誰家能得賢侄做東床快婿,怕是夢中都能笑醒了。隻可惜……”
停頓片刻,他含笑看向陸諶,目光中隱有審視之意,“老夫聽聞,賢侄在洮州時,似乎已娶了一房妻室?”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那架屏風忽地發出一絲響動,短促,輕微,像是腰間玉佩輕輕磕碰了一下。
陸諶隻作全然未覺,餘光瞥過屏風下露出的一角蹙金刺繡披帛,又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片刻,他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確有此事。但說來卻是晚輩不孝,這門親事不曾得家慈首肯,隻能算是在外私娶,於禮法不合,亦作不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