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的行動快得像淬了毒的箭,剛離弦就刺穿周三清晨的薄霧。陳跡畫室裡,舊電腦屏幕泛著冷光,“畫壇銳見”的推文標題像燒紅的針,狠狠紮進眼底——《當情緒取代技法:談新銳畫家的“偽表現主義”陷阱》。屏幕右下角的風扇積了層灰,葉片轉得有氣無力,把那些刺目的文字吹得微微顫動,像在嘲笑他此刻的僵硬。
周苓端著小米粥進來時,白瓷碗沿的霧氣裹著暖香,試圖驅散畫室的寒意。她一眼看見陳跡懸在鼠標上的手,指節泛白,喉結在鬆弛領口下滾了一圈,卻遲遲沒敢點開文章。放下碗的瞬間,預覽欄裡“私生活混亂”“借情感炒作”幾個字像冰碴子,猝不及防紮進她眼裡,手一抖,溫熱的粥液濺在虎口,燙得她悄悄蹙眉,卻沒敢出聲——她怕驚擾了他緊繃的神經。
她退到畫架旁假裝整理畫筆,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筆杆時,卻控製不住地發顫。貂毫筆沾著未乾的群青,狼毫筆裹著赭石,硬毛刷上還留著鈦白的痕跡,這些往日裡讓她心動的色彩,此刻全成了模糊的色塊。帆布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學妹發來的截圖裡,她去年在青年畫展當誌願者的照片格外刺眼:藍色馬甲襯得側臉發亮,彎腰遞宣傳冊的模樣乾淨又認真,可配文卻像淬毒的匕首:“盲目崇拜的年輕助手,或為藝術家創作瓶頸期的‘情緒慰藉’”。
“助手”二字的引號像帶刺的笑,狠狠扇在她臉上。周苓攥緊手機,塑料殼邊緣硌得掌心發疼,指甲嵌進肉裡,直到細微的痛感傳來,才勉強壓下喉嚨裡的哽咽。她走到窗邊推開條縫,清晨的冷風裹著巷口早點攤的油煙灌進來,吹涼了臉上的熱意,胸口的憋悶卻更重了,像被鬆節油的蒸汽裹住口鼻,連呼吸都帶著澀味。
陳跡終於還是點開了文章。那些文字像精心磨過的手術刀,精準挑著《大道》係列的刺:“色塊堆砌毫無章法,情緒宣泄流於表麵,所謂‘東方新表現主義’不過是缺乏學術支撐的自我感動”“藝術家深陷情感糾葛,創作狀態堪憂,恐難延續早期水準”。評論區早已炸開鍋,“野路子成不了氣候”的嘲諷、“小姑娘攀高枝”的惡意揣測,像潮水般湧來。
他猛地合上電腦,鍵盤碰撞聲刺耳,驚得窗外麻雀撲棱棱飛走。怒火像潑了鬆節油的火焰,瞬間燒遍胸腔,連呼吸都帶著灼意。他抓起金屬刮刀砸向畫架,“當”的巨響震得牆麵顏料碎屑簌簌掉落,在地板積成一小堆彩色塵埃。“這群混蛋!”他低吼,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蘇曼這個陰溝裡的老鼠,有本事衝我來,拿阿苓撒什麼氣!”他太清楚這手段——當年他初出茅廬時,就是被她散播的“抄襲”流言,差點毀了職業生涯。
周苓轉過身,臉色白得像未上膠的亞麻畫布,嘴唇抿成緊繃的線,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眼裡卻沒掉一滴淚。她走到他身邊,輕輕按住他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指甲縫裡還嵌著昨晚的黑色油彩,像藏著化不開的怒火。她的掌心帶著粥碗的餘溫,透過汗液傳過去,聲音輕卻穩,像深潭裡的水:“彆氣,他們就是想讓你亂,讓你停下筆。你一慌,就中了圈套。”
陳跡轉頭看她,她眼底帶著紅血絲,眼尾泛紅,卻沒有半分怯懦,反而亮得像暗夜裡的星。“可他們這麼說你……”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裡,愧疚像冷水澆在怒火上,刺得心口發緊。周苓那麼乾淨的人,不該被卷進這攤渾水,不該承受這些汙名。
“說幾句又不會掉塊肉。”周苓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開,隻牽動了嘴角的細紋。她抬手拂去他肩上的白色顏料碎屑,指尖劃過他緊繃的肩線——那裡硬得像石頭,“畫你的畫。陳跡,用畫打他們的臉,才最疼。等《大道》係列展出來,所有流言都會散的。”
這句話像恰到好處的冷水,澆熄了他的躁怒,卻在灰燼裡點燃更旺的火——是愧疚、感激與決絕交織的創作欲。他怔怔看著她:洗得發白的舊T恤,袖口沾著赭石顏料,領口留著鬆節油痕跡,頭發隨意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她像風中的蘆葦,看著柔弱,骨子裡卻藏著不輸他的堅韌,像畫布下的內框,沉默地撐起一切。
那天下午,陳跡沒立刻動筆。他把畫架輕輕推到角落,翻出抹布倒上鬆節油,一點點擦工作台。縫隙裡凝固的油彩,他用牙簽小心翼翼挑出來,指尖被鬆節油浸得發皺,也沒停下。直到台麵露出原木的溫潤紋路,他才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餘光瞥見周苓蹲在地上整理畫稿。
那些揉皺的紙頁,是他昨夜靈感迸發時畫的《大道》草圖:西北荒原的落日、厚重的雲層、蜿蜒的公路,每一筆都藏著他的心血。周苓把畫稿一張張展平,用鎮紙壓在桌角,動作輕得像嗬護易碎的珍寶——她知道這些草圖對他有多重要。等她收拾完抬頭,卻見陳跡端著冒熱氣的溫水走過來,水裡泡著的棉質毛巾,是她上次特意留在這裡的。
“過來坐。”陳跡拉過擦乾淨的木凳,聲音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周苓坐下時,他竟半跪在冰涼的地板上,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不算細膩,指腹有握筆磨出的薄繭,邊緣沾著調顏料的毛刺,指甲縫裡嵌著群青與赭石混合的灰藍色,像藏著片迷你夜空。
陳跡蘸著溫水輕輕揉搓她的指縫,連指甲蓋邊緣的死皮都細細推掉。溫水裹著他掌心的溫度,漫過她的皮膚,驅散了鬆節油的涼意。“以後這些粗活我來做。”他的聲音埋在水汽裡,帶著沙啞的愧疚,“調顏料、洗畫筆、搬畫框,都交給我。你幫我看看構圖,陪我說說話就好。”
周苓低頭看著他的發頂,長卷發梢沾著點鈦白顏料,像落了片雪花。她想說“我不累”,可話到嘴邊,卻被喉嚨裡的暖意堵了回去。她輕輕晃手示意不用這麼細,陳跡卻握得更緊,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摩挲——他在確認她沒生氣,也在掩飾自己的愧疚。
等手洗乾淨,陳跡從抽屜翻出支護手霜,擰開蓋子把乳白色膏體揉開,再輕輕塗到她手上。指腹順著指節慢慢揉搓,連手腕都照顧到,動作細得像畫素描。“這是你上次說好用的那款,我跑了三家便利店買到的。”他低聲解釋,耳根悄悄泛紅——其實周苓隻是隨口提了句護手霜快用完,他卻記在了心裡。
周苓看著自己變得柔軟的手,又看陳跡認真的側臉,眼眶突然發熱。她彆過臉望向窗外,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板投下斑駁光影,落在畫稿上,給粗糙的線條鍍了層暖光。“其實昨天看到評論時,我也慌了。”她輕聲說,聲音輕卻清晰,“我怕影響你,怕你分心,更怕……怕你覺得我給你添麻煩了。”
陳跡停下動作抬頭,看見她眼角泛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像寒風裡挺直腰杆的小草。他心裡一緊,伸手輕輕擦她的眼角,指尖觸到溫熱的濕意。“傻丫頭,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他的聲音帶著疼惜,“是我沒保護好你,讓你受委屈了。”
他拉著她走到空白畫布前,亞麻布的紋理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陳跡拿起鉛筆遞給她:“幫我畫第一筆,就畫你說的西北草原的月亮。”周苓握著鉛筆的指尖發顫——她上次隻是隨口提了句老家的草原,說夏天夜晚的月亮又大又圓,能把草原照得像白晝,沒想到他竟記著。
她深吸一口氣,在畫布上落下細細的弧線,像一彎新月。陳跡站在她身後,輕輕扶著她的手腕調整角度:“再往上一點,月亮要掛在雲層上,才顯得高遠。”他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淡淡的鬆節油味,熟悉又安心,讓她原本僵硬的筆觸漸漸流暢。
畫完月亮,她又添了幾顆星星,小黑點落在畫布上,像撒了把碎鑽。陳跡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嘴角忍不住上揚——那些惡意評論、刺耳流言,在這一刻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隻要她在身邊,隻要手裡有畫筆,就沒有跨不過的坎。
“等《大道》畫完,我們去西北吧。”陳跡突然開口,聲音裡滿是期待,“去看你說的草原,看月亮和星星,找靈感。我們搭個帳篷,白天看日出,晚上看星空,好不好?”
周苓停下筆轉頭,陳跡的眼睛亮得像夜空裡的星,沒有半分流言帶來的陰霾。她用力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像雨後陽光,溫暖又明亮:“好啊,到時候我給你煮奶茶,你給我畫星空。”
陳跡看著她的笑,愧疚與焦慮漸漸消散,隻剩滿滿的動力。他拿起畫筆蘸上鈷藍,在新月旁添了層淡藍光暈:“我們一起畫,一起辦展,一起去西北。以後所有事,都一起麵對。”
周苓“嗯”了一聲,拿起畫筆蘸上橙黃,在月亮邊添了抹霞光。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畫布上,與線條融為一體,像幅正在成型的畫。畫室裡隻有畫筆劃過畫布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輕聲交談,窗外的風停了,巷口傳來早點攤收攤的聲響,遠處有孩子的笑聲,一切都那麼平和。
那些惡意流言像寒風,試圖鑽進畫室,卻被兩人心中的暖與堅定牢牢擋住。陳跡看著畫布上漸漸鮮活的畫麵,又看身邊專注的周苓,突然明白:正是這些困境,讓他們更清楚彼此在心中的分量。未來或許還有更多困難,但隻要他們在一起,隻要畫筆還在手中,就一定能畫出屬於他們的未來。
夜色漸深,畫室的燈依舊亮著。陳跡和周苓還在畫架前忙碌,畫筆交替,色彩暈染,草原的月亮、星空與霞光,在畫布上一點點變得鮮活。鎢絲燈的暖光灑在他們身上,給身影鍍上一層光暈,像畫布上最溫柔的底色,沒有一絲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