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前門。
空氣裡混雜著烤鴨的果木香和一股濃鬱的鹵煮味兒。
那叫一個地道兒,那叫一個美~
祁連山就坐在鹵煮店的靠窗位置。
店不大,八仙桌擠得滿滿當當。
鄰桌兩個光膀子大爺正就著二鍋頭,高談闊論。
祁連山沒穿軍裝,一身普通的藍布便裝,讓他看起來和周圍的環境沒什麼不同。
隻是他腰杆挺得筆直,坐姿如鬆,自帶著一股與這裡的嘈雜格格不入的肅殺氣。
桌上擺著兩瓶最便宜的紅星二鍋頭,一盤拍黃瓜,一盤花生米。
他在等人。
門簾一挑,一個穿著嶄新軍官製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年輕人的肩章在昏暗的店裡格外顯眼,他目光掃視一圈,最後定格在祁連山身上。
下一秒,他快步走來,在油膩的桌邊猛地立正,雙腳後跟“啪”地一聲並攏。
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營長!”
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瞬間壓過了店裡所有的嘈雜。
鄰桌大爺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祁連山沒起身,也沒回禮,隻是抬起眼皮,抄起桌上一隻滿是豁口的粗瓷碗。
“坐。”
趙蒙生這才收了軍姿,拉開條凳坐下,動作間還帶著一絲拘謹。
他看著祁連山,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最終隻化為拿起酒瓶的動作。
他給祁連山的碗裡倒滿,然後是自己的,雙手捧起。
“營長,我聽說了,您要去國防大學。”
“嗯。”祁連山夾了顆花生米。
“你呢?石家莊陸院?”
“是!”趙蒙生答道,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參謀指揮專業。”
祁連山點點頭,沒再說話。
趙蒙生知道,營長還是老樣子,話少,但每個字都砸在實處。
戰爭是最好的磨刀石,把他們這些曾經的毛頭小子,都磨成了能獨當一麵的刀。
趙蒙生端著酒碗,站了起來。
碗沿的豁口,硌著他的手。
他看著祁連山臉上那道還沒完全褪去的傷疤,眼圈瞬間就紅了。
納羅山口的炮火,346高地的屍山血海,梁三喜倒下時噴出的滾燙鮮血……
一幕幕,在酒精的催化下,衝垮了他用理智築起的堤壩。
“營長……”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在346高地,要不是你和梁大哥……”
“過去的事,不提。”祁連山打斷他。
“活下來的人,得替沒回來的,把他們的那份也活好。”
這句話,澆熄了趙蒙生的激動。
但也像一塊烙鐵,在他心上燙下了一個更深的印記。
他沉默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祁連山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單膝彎曲,竟是要當著這滿屋子人的麵,跪下去!
“你乾什麼!”祁連山反應極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趙蒙生悶哼一聲。
“營長!”趙蒙生的眼神卻無比執拗,他死死盯著祁連山。
“這條命,是你和梁大哥給的!我爹教我,救命之恩,當牛做馬都要還!這杯酒,我……”
“我祁連山帶的兵,沒有給人下跪的孬種!”
祁連山低吼道,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雷霆之威。
他一把將趙蒙生從地上拽了起來,力道之大,讓條凳都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