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被木格窗半隔開,光影像水一樣落在器皿上。邵哥正在翻酒單,姝姐和賀苒在輕聲閒聊。
邵維航,藝術品金融化早期操盤手,曾任多家藝術基金投資顧問,風格穩健老練;
唐姝儀則是資深藝術品策展人,業內人脈極廣,性格溫和圓滑,擅長調和場麵。
這兩位都是他們夫妻的學長學姐,說起來,還是任映真介紹他們給她認識的。
蘇靜雯請他們來,一方麵是場中有兩位熟人,能幫著擋一擋不合時宜的鋒芒,另一方麵,她也想給林澈引薦幾位值得結交的同行。林澈很有天賦,也很努力,他的名字在圈裡需要一個更正式的落點,而唐姝儀是最合適不過的切入口。
林澈坐在靠窗位子,單手轉著酒杯,神情淡然。
“他來嗎?”他忽然抬眼,看向蘇靜雯。
蘇靜雯正在看手機,聽見他的聲音,語氣仍然克製:“他說會來。”
林澈輕輕一笑,像是調侃:“挺給你麵子。我記得你說過,他不愛來這種場合。”
“嗯。”她沒否認,隻是把手機收好。
門在這個時候被人從外推開。
任映真站在門口,身著黑色外套,可能是今天下午去接她爸媽,他穿得沒那麼正式,襯衫領口的扣子沒係。
“抱歉,讓大家久等。”他聲音低穩,落座時順手將外套搭在椅背上。
沒人真的“久等”,但沒人會反駁他這句話。
“來了就好,”邵維航笑著舉杯,“都是老朋友,不拘這些。”
“是啊,今晚輕鬆點,不談事。”唐姝儀也附和。
“我本來也沒準備談公事。”任映真笑了笑:“來的時候就把相關文件留在車上了。”
他這句話說得輕巧,眾人卻聽出其中意思:你們也彆提。
蘇靜雯坐在他和林澈之間,一邊是熟稔安穩的冷靜,一邊是仿佛理解她每個眼神起伏的默契。她忽然感覺這桌子的重力不平均,像一邊懸在現實,一邊懸在選擇。
賀苒調整姿勢,給他倒茶:“你願意見我,我其實挺意外的。”
“我不太願意,但你畢竟是靜雯的朋友。”任映真答道。
場內氣氛一瞬間冷了下來。
【好快的刀】
【好利的嘴】
【好冷的空氣】
賀苒笑容沒散,換了種口氣:“我知道我現在立場不算好,但我是真的沒有插手那邊的操作……如果後續立案協查,我隻希望能有點餘地。隻要你不追得太急,我自會處理乾淨。”
這話說得極圓,不講情、不提法,隻求一個“慢一點”。
任映真沒有立刻接話。
他拿起茶杯:“苒姐,你說得很清楚。我也理解你為什麼緊張。”
賀苒屏息。
“但我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可能明天就會被當作‘默許’。”他微笑:“你說我敢不謹慎?”把所有的退讓空間又推了回去。
林澈看著兩人你來我往地周旋,不禁開口打了個圓場:“映真說得也對,不過苒姐今天也不是來談結果的。她隻是想見你一麵。你肯來,已經說明問題了,不是嗎?”
他又補了一句:“而且……今晚這個局,是靜雯請我們來的。”
蘇靜雯看著丈夫的側臉。這麼多年,她對他再熟悉不過,雖然任映真表麵看起來毫無變化,但她心裡咯噔一聲,知道要糟。
林澈語氣輕鬆,甚至還帶著點暖場意味,卻沒料到任映真這時放下茶盞,頭也不回,隻緩緩開口道:“原來林先生也挺在意我顧不顧及我太太的心情。”
氣氛瞬間一靜。
任映真終於抬眼,第一次看他,語氣平和得近乎誠懇:“我當然顧慮她,所以我來了。”他頓了頓,嘴角卻緩緩壓低:“可這不代表——我願意出現在這裡,是為了讓我被人當成‘應該通融一點’的對象。”
“你說呢?”
林澈臉上的笑意明顯收了些,但仍撐住姿態,還未來得及回應。任映真已經抬眼,他才意識到這個人是第一次正視他:“你是她朋友,我能理解你說這話的好意。但我和靜雯之間的情感、立場和選擇,並不需要你代為轉述。業務上的尺度也好,恐怕都不是外人能站得太近的。”
蘇靜雯麵色微變,下意識出聲:“映真——”
任映真神色未變,語氣輕緩了幾分,像是意識到自己不該“破壞氛圍”,忽然自嘲地一笑,抬起茶盞做了個舉杯的動作:“是我失言了,苒姐、邵哥、姝姐,抱歉。許久沒這樣圍桌吃飯,倒顯得我不識時務。”
他笑著掃了一圈眾人,目光停在林澈身上片刻,又收回來,補上一句:“林先生彆誤會,我對你沒有成見。隻是我不太習慣在自己還沒說話前,彆人先替我表態。”
邵維航見狀,趕緊把酒單輕輕合上,打著哈哈接話:“小任還是這脾氣,做事太認真,講話不拐彎。”
唐姝儀笑著斟了一杯溫水,順著他說:“也是難得你願意來吃飯,咱們也都老熟人了,彆當什麼公事談——彆緊繃嘛。”
“我還有些工作沒處理完,先失陪。”他說著站起身,動作利落乾淨,把椅子推回原位,沒有絲毫慌張或不快:“你們繼續,不用送。”
說完,他微一頷首,重新拿起外套,走出了包廂。
門關上,整個房間像是失去了一個維穩重力場,短暫地陷入靜默。
蘇靜雯坐在原位,肩膀像被凍住,連追出去的動作都沒能做出來。
賀苒眼神複雜地看著桌麵,手指緊握著杯沿,嘴角似有若無地動了一下,卻終究沒開口。
蘇靜雯強撐著笑了笑,掩飾性地說:“他今天確實情緒有點緊。抱歉,讓大家看笑話了。”
她說得很輕,卻故意用了“情緒”這個詞,把事情往“職場壓力”上引。
她從沒想過要把自己和任映真婚姻上的失敗讓彆人知道。
“彆這麼說。”唐姝儀趕緊圓場,“你們小夫妻感情我們又不是不知道,小任可能就是今天太緊繃。看他連外套都忘記扣扣子,一看就是機場來不及歇就趕過來了。”
蘇靜雯接了句:“我會回去跟他說的。”
她轉向林澈:“剛才……對你不太好,彆放在心上。他有時候說話直,沒彆的意思。”
林澈輕輕一笑,搖搖頭:“我理解。”
但那笑,已經不是剛才的笑了。
唐姝儀體貼地轉移話題:“聽說你們畫廊下個月有個新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