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時月餘,嘉敏公主和親出嫁,震動朝野的漕糧弊案也終於塵埃落定。皇帝震怒之下,戶部侍郎抄家問斬,附庸其下的若乾爪牙或被流放或被革職。
一批蛀蟲被清理乾淨,但朝堂上下都清楚,這不過是冰山一角。
不過這次清洗也足以震懾各方,為風雨飄搖的帝國暫時保了一波平安。
而在這場風暴中,不畏權貴、徹查賬目、勇揭黑幕的新科狀元如同一柄驟然出鞘的青鋒,銳不可當地闖入所有人的視野。其清正之名響徹帝都,被百姓視作不畏強權的青天。
皇帝更是當庭褒獎,將謝滄官職升至五品,另賞黃金百兩,錦緞十匹。正七品連跳數級至正五品!聖眷之隆,一時無兩。
謝滄主動來拜訪任映真。
“殿下,謝滄大人求見。”福伯道。
“快請。”
謝大人腳步聲穩健有力,一股剛在朝堂嶄露頭角的銳氣。
福伯添完炭火,掀開門簾自出去了。
“微臣謝滄,參見殿下。”
“謝禦史免禮,恭喜榮升僉憲。”任映真目光落在他官袍上:“陛下慧眼識人,社稷之幸。”
“殿下。”謝滄反而再次躬身:“微臣今日來,特為叩謝殿下恩情。若無殿下,焉能有臣今日?”
“謝大人言重了。大人剛正不阿,明察秋毫,實乃社稷肱骨。漕糧案破,是大人自己的能耐。”任映真仍然平靜:“我日前曾稱有一事相托於謝大人,更勝珍寶千倍萬倍。”
“殿下但請吩咐,凡微臣力所能及,在所不辭。”
“……”
“謝大人學識淵博,貫通經史,洞悉世務,更兼一身浩然正氣,實乃百年難得之良師。”他並未自稱“本王”:“我今日以兄長身份鄭重相請,望謝大人能不吝學識,撥冗教導幼妹。”
“非教閨閣女訓,非授風雅之辭。而是引她入經史之殿堂,授她明興之道理,解她識人心幽微,訓她辨世事真偽。”
“簡而言之。”
他說這段話,臉色已越發蒼白:“我請謝大人做昭昭授業解惑,啟迪心智的帝師。”
他看著年輕臣子眼中翻湧的震驚,繼續說道:“本王遍觀朝野,真正能授她此道者寥寥無幾,唯你,才、德、智、識、膽魄,皆堪此任。”
“昭昭於我而言,遠勝千金萬寶。”
“謝大人……可願擔此重任?”
謝滄一臉怔愣地仍保持著“萬死不辭”的姿勢。
教導公主?授以經史之道、興替之理、治世之策?
任映真要一個公主做儲君之才?
【給狀元CPU乾燒了】
【我不是來看神魔愛情故事的嗎,我的證道飛升呢,怎麼變成權謀頻道了】
約是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情、士人匡扶社稷的擔當蠱惑了他。謝滄撩起官袍前擺,雙膝觸地,向他行了一個莊重的臣子大禮。
“殿下!”
“此托付重逾千鈞,臣定儘畢生所學,竭赤誠之心,以師者之責傾囊相授,以報殿下知遇再造之恩!”
任映真一時沒作聲。
謝滄的回應勉強算在他意料之中,但也有些不合常理。年輕禦史身姿挺拔如青鬆,此刻正因激動似在微微顫抖,他看著任映真的眼中燃燒著一種仿佛要將自身焚儘以照亮前路的……
純粹到讓他感覺心悸的赤誠光芒。
為什麼?任映真隻覺得古怪。他這番其實算是挾恩圖報,隻賭謝滄為人正直。不過謝滄是否也太正直了些?
他從未想過對方會給予如此滾燙的忠誠。
「你見不得好人?」話本妖怪諷刺道。「人家謝滄知恩圖報,赤膽忠心,人品貴重,感天動地……你就隻覺得不合常理?你這叫那個什麼……」
【被害妄想症晚期】
任映真不理會它和彈幕的隔空單方麵互動,壓下心頭那絲古怪:“謝大人,請起。托付道阻且長,非一日之功。”
“殿下放心,臣定當不負殿下今日重托。”
“昭昭年幼,或有頑童心性。謝卿教導之時,需多些耐心包容。”任映真試圖將話題拉回正事來衝淡這種令他不適的熾熱氛圍。
“殿下言重了。”謝滄立刻接口,聲音裡熱忱不減:“公主殿下天資聰穎,靈秀非凡!能得殿下信任,委以此任,實乃臣三生修來之福!臣定當視如己……咳!”
“定當視如至親弟子,循循善誘,傾心相授,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任映真:“……”
這下古怪感更強烈了。剛剛是不是聽到了視如己出?謝滄不會有……
“天色已晚,謝大人新晉高位,想必事務繁忙,本王精神不濟,就不多留了。”
“是,臣告退。”就在謝滄的一隻腳已踏出暖閣門檻,身影即將沒入門外更濃的夜色之時——
“殿下,您日後可否省去‘禦史’‘大人’,直呼臣的名諱?”
他似乎怕任映真誤會,立刻真誠地補充道:“並非僭越,實在是‘謝大人’之稱每每聽之總覺疏離,有負……”
任映真看他那雙眼睛,忽然明白過來了。
“謝滄。”他說:“退下吧。”
年輕臣子臉上驟然明朗,立刻躬身告退。
任映真垂下頭,用指尖輕輕敲著桌麵。
沈玄璃看他的目光裡有喜愛,是有如鷹隼,從上往下的掌控欲;謝滄看他的眼神,是自下往上的,更像信徒的仰望。
難怪。
傾慕對他來說都是過眼雲煙。隻要這情潮不是向著昭昭去的,謝滄能恪守承諾,憑著這份情感儘帝師之責……他無所謂。
這反而讓他感到了一種荒謬的輕鬆,原來不是什麼更深沉的算計,隻因謝滄對他有些隱秘的情意。
話本妖怪聽著他的心音,罕見地一言不發,像死了般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