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映真知道她並不需要自己的回答。
她往前逼近一步,兩人的距離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沈玄璃的目光像要把他剖開:“是什麼讓你覺得我會那樣對你?還是說一直以來,”她扣住他手腕,“我在你心裡一直是個隻曉得把你當物件,想摸就摸,想親就親,不高興了就隨手捅你一刀的混賬東西嗎?”
她話說得又快又急。
任映真靜靜聽著,既無慍怒也不辯解,等她說完稍緩呼吸,他才開口:“沈小姐,你待我當然很好。”
“你贈藥尋醫,為我續命,我知道你珍視我,如同珍視一件獨一無二的收藏。”
他坦然地迎上她錯愕眼神:“你護我周全,我銘感於心。所以你待我如同對待一件心愛之物,喜愛時可以捧在手心把玩嗬護,不喜或覺得礙事時丟棄毀壞……在我看來也是人之常情。”
“畢竟我連身份對你而言也無助益,擋箭牌罷了。”
他迎著她越來越冷的眼神微笑起來:“從來如此。我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她有種被誤解的憤怒,更是被輕視的委屈。沈玄璃再也控製不住,伸手扣住他肩膀:“任映真!”
她抓得他微微一晃。
他竟然麵露驚訝。
“你看著我。”她說。
他就微微抬起頭正視她,沒有掙紮。
“我用不著你當我的物件,我並不缺物件。”她說:“我是你將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要嫁給你不是要一個漂亮物件擺在那裡任我處置,我要你——”
她頓了頓,咬下舌尖,才繼續道:“我要你愛我。”
一時隻她急促喘息聲在回蕩。
“我知道我待你並不算尊重,但我也不懂怎麼親近才算不冒犯你。我隻知道你我時間有限,在你、離開之前,我想再多做些事情。我沒指望過能同你白頭偕老……”
沈玄璃說:“但我們還能做少年夫妻。”
“我還能護著你和你那妹妹的時候,你還在我身邊的時候,你不許像個死物一樣。我要你、你心裡有我……像我對你一樣。”
這話說完,她自己都驚異。下文再也說不出口,她盯著他,眼神灼熱得幾乎把他點燃,有一種近乎蠻橫的索求。
她現在想要的不隻是順從了。
任映真被她抓得微痛,承受她目光洗禮。半晌,他抬起一隻手,沒有掙脫她的鉗製,隻輕輕蓋在她緊抓著他肩膀,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背上。
“我知你心意了。”他說:“玄璃。”
又是一段平靜時光。或許隻有兩人彼此才能發覺,沈玄璃身上有某些東西悄然改變了。她再不像從前那樣逮到時機就“玩”,那些不容分說肌膚相觸的舉動,一夜之間就消失了。
北境事務告一段落後,她陪他的時間更多起來。
她自己或許不知,沈小姐學會的這樣東西叫克製。
行術時也隻搭手腕,偶爾好時機好氣氛,隻吻臉頰眼角。彼此倒滿意,連話本妖怪也安靜。
【餓死的是我們】
【我真傻,真的,我本來以為第三期就能吃上飯了,隻要正篇鏡頭解鎖黑塔也會開放特殊探視的,我都搬好磚了,沒想到任映真給我們玄璃姐調成這樣了,我真傻,真的……】
隻有周夷則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他天性敏銳,又刻意窺探,且常在宮中行走,難免會留意到一些旁人忽略的細節。他去瞧寧安公主書架,《女訓》的封皮下藏著彆的書籍。
同時,瑾王和寧安公主的宮人似乎也有更換,幾個沉默寡言卻異常精乾的生麵孔把兩人寢殿守得如同鐵桶一般。
這些細微變化有如水下暗流,旁人或許毫無察覺。
但周夷則覺得他不是瞎子。
任映真在做什麼?
他突然有了一個驚世駭俗的猜測,但隻想到就驚出一身冷汗。
這太不可能,所以才沒有人懷疑。沒人會把將死之人和嬌小女子當做威脅,再加上一個根基尚淺的新科狀元……也不過螳臂當車罷了。
朝野上下都覺得是瑾王自知命不久矣,想借謝滄這位新貴之手將寧安公主托付給二皇子、也即楚王一係,以求庇護。
周夷則心中冷笑。以任映真的個性,會甘心把自己唯一的胞妹送給楚王做妹妹,仰人鼻息過活嗎?除非任映真也得了瘋病。
他向瑾王遞了信,其實心裡沒什麼底。結果任映真居然真的答應見他。他這段時間終於把愚蠢無能的嫡親兄長按死,剛被封為世子。
應該更有資格同他說話了吧?
他這次規矩行禮,開門見山:“殿下喜靜,我本不該打擾。隻是見謝大人近來出入甚勤,不知……”
任映真抬眼看他,對視一刹,他的氣勢就不自覺弱下來幾分。
“世子多慮。”任映真淡聲道:“不過請謝大人費心多教導昭昭一些安身立命的道理,免得日後無枝可依。”
周夷則很努力沒嗤笑出聲來:“殿下,您打算把寧安公主綁在楚王的船上求平安?”這話說得刻薄,也是外界普遍想法。
他知道任映真明白他言外之意。
“我的身體大家都清楚,無法庇佑她。我僥幸有恩於謝大人,請他多照拂昭昭幾分又如何?至於送到誰跟前……”任映真慢慢地說,勾唇一笑:“與你何乾?”
這釘子碰得周夷則一窒。那荒唐猜測自然不可能有實證。隻是他不知道該如何說,其實他甚至不明白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在任映真麵前挑破,可既然對方來了,那就說明是在意的。
他到底想要什麼呢?
“殿下,你既然知道自己護不住她,也該知道謝滄同樣護不住。你若肯……”他喉頭滾動了一下,那句“與我親近些,我將來自會……”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我至少日後能保她覓得如意郎君,日子過得舒坦些。”
周夷則自覺已經拿出最大的誠意了。
出乎他意料,任映真聞言並沒他預想中的憤懣或慌亂,自然更沒有感激。
叫他看得心裡發毛。他是極其不喜這種目光的,宛若要剝開他。
“周將軍有心了。”任映真又換回最開始的稱呼:“不知你是否記得,日前你同我提及我隨意施舍宮人一事。”
周夷則呼吸一滯,他試圖從任映真臉上找到一點戲謔或報複的痕跡。
任映真對他的臉色變化視若無睹,隻繼續說著:“或許你覺得我慣於隨手施恩,視施恩對象為螻蟻草芥,並不配得到任何人的任何感激。”
“但此時此刻,其實我仍記得某年宮門冬夜,我恰巧看見一個快凍死,與我年歲相差不大的孩子。”
原來他知道,原來他記得。
周夷則險些無法維持坐姿,想說什麼,卻聽他繼續道。
“當年隻憑一點惻隱之心,我對誰都如此、從未指望回報。”
任映真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至於後來,那孩子想要對我做什麼,你我心知肚明。”
他瞬間臉色慘白更勝宣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