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雙手發麻時,另一雙手從她身邊伸了出來。
任映真緊緊抓住了她抓住Alpha的那隻手臂,兩人合力、一條脆弱的“人鏈”在死亡的邊緣勉強形成。
鐵蛋的頭無力地垂著,臉色青紫,恐怕已經嗆水昏迷。現在時間就是生命。
那Alpha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再抬起頭時是孤注一擲的決然。
“趙同誌,彆鬆手!”
“先救孩子!”趙玉樹吼道:“把他拉上去、快!”
說完,他奮力將懷裡的鐵蛋向上托舉,試圖讓男孩夠到更靠近岸邊的徐曉思的手。
她忍著劇痛,努力伸長手臂,三人合力,終於摸到了鐵蛋濕透冰冷的衣襟,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捏緊。
“拉!”任映真在她耳邊喊道。
她奮力向後拖拽,終於將鐵蛋從趙玉樹的懷裡拉拽上來。
孩子得救了!
哢嚓。
就在鐵蛋被徐曉思拽上岸的刹那,趙玉樹扒著的老槐樹樹根被洪水徹底衝斷。他失去最後的支撐點,那隻尚被徐曉思拉住的手臂也因此扯出。
“不!”徐曉思伸手再去拉他,卻拽了個空。
絕望的陰影迅速籠罩了這片區域。
Alpha感覺自己好像已經看見了河底翻滾的泥沙。窒息感如同沉重的鐵板壓在胸口,四肢已經失去所有知覺,黑暗在視野邊緣迅速合攏。
他想:結束了——
——是露水的味道。
露水是死寂而冰冷之物,它在萬物之間,又置身事外。
毫不動人。
但許渡人。
那股冰冷純粹的味道穿透了濃鬱嗆人的泥腥味,如同一道極寒的電流刺入瀕死的軀殼,又在他已經凍僵的身體裡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炭火!頸後忽地滾燙起來,原始而蠻橫的力量猛地從四肢百骸的深處咆哮著被喚醒。
他破水而出。
就在他鑽出來的這一刻,一根斷椽被遞到他手邊。是任映真。求生本能壓過了其他全部想法,趙玉樹伸手抓住,這個泥人終於被連拖帶拽地拉上了台階。
趙玉樹癱倒在冰冷的石階上,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咳嗽、嘔吐著渾濁的黃水和胃液,每一次喘息都撕扯著疼痛的肺部。他渾身冰冷濕透,泥漿糊滿了全身,連睫毛都掛著泥垢。
他艱難地轉頭去看身邊的情況,隻見任映真半跪在泥水裡,對尚還驚魂未定的徐曉思快速說了句:“看著。”
然後將手放在鐵蛋後背,開始有節奏地、用力地按壓拍打。
幾下之後,鐵蛋小小的身體猛地一彈,“哇”地一聲咳出一大灘混著泥漿的黃水。
隨即,劇烈的咳嗽和喘息如同決堤般爆發出來,鐵蛋小臉憋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雖然咳得撕心裂肺,但總算喘上氣了。
任映真手上和袖子上全是臟汙,他隨手在濕透的褲腿上擰了一把,站起身。渾濁的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滴,他低頭看了眼躺在他腳邊的趙玉樹。
“泥菩薩,”任映真的聲音不高,在水聲中卻格外清晰,仍然是那股不近人情的味道:“死不了吧?”
趙玉樹張張嘴,發不出來聲音,最終隻是閉上了眼睛。
任映真也沒等他的回答,轉身跟徐曉思繼續說:“後麵再有撈上來嗆水的孩子,就像剛才那麼乾。”
冰冷的石階依然寒意刺骨,遠處渾濁的水麵上,漂浮著更多等待打撈的殘骸和呼救聲。
這場天災的尾聲仍然沉重而未知。
洪水退去後的河灣農場,滿目瘡痍。
斷壁殘垣浸泡在烏黑的泥漿裡,腐爛的稻草和家具殘骸在淺淺的水窪中漂浮,昔日整齊的農田此刻如同被巨獸踐踏過的爛泥塘,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和隱約的腐臭。
僥幸存活的牲畜在泥地裡哀鳴,尋找著不可能存在的乾淨食物和水源。
幸存下來的人們精疲力竭地在廢墟中翻找著任何還有用的物件,清理著堵塞道路的淤泥雜物。
Alpha們拖著沉重腳步壘砌臨時安置點,Omega們清洗著僅存的汙損口糧。Beta?Beta兩個都乾。
衛生所的幾人天天連軸轉,徐曉思和任映真要協助徐桂枝處理傷員;徐曉思抱著小藥箱,在臨時安置的傷員中穿梭,分發稀少的消炎藥粉和安慰話語。
任映真則沉默地協助清點從倉庫裡搶出來的、被泥水泡過一半的可憐物資,組織人手掩埋沒能挺過去的家禽牲畜的屍體。
這都隻是冰山一角。
但對任映真而言,比連軸轉要命些的,是身體內部的警報。
洪水早已破壞了所有香囊,衣服當然也泡了水,它們的使命宣告終結。更糟糕的是衛生所的藥房也已在洪水的衝擊下化為烏有。
想要跟之前一樣靠煎劑度過結合熱是不可能了。
災後的河灣農場不僅缺乏藥材和工具,他也沒有環境和足夠的精力。幸存者們普遍處於高度緊張和恐懼狀態,信息素亂成一團,他每天都在刺激源裡走來走去。
任映真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的變化——他不得不對第二性彆有所實感。
最初是難以驅散的疲憊感,比單純的體力透支更深沉,仿佛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虛弱。
接著是體溫的微妙變化,在秋日涼意中,頸後莫名的燥熱如同潛伏的火山。他能感覺到好像有個活物在腺體裡不安地搏動、膨脹,釋放出尖銳的信號。
這是結合熱在失去壓製後悄然複蘇的征兆。
畢竟從二次分化那回開始,他對自己的第二性彆做的事情堪稱酷烈的自我淩遲,磕止痛藥和退燒藥硬熬過去,後麵又始終采用壓製手段,完全違背了Omega的天性。
現在它如同一條冬眠後蘇醒的毒蛇,在他體內緩緩遊動,吐著信子,隨時準備給予致命一擊。
而他手中已無寸鐵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