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各自努努力吧。”他柔聲道:“彆讓我被另一個人殺死了……也彆被我殺死了。”
最後這句話,他是帶著笑意說出來的。
“嗬。”德雷克幾乎是立刻從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沉短促的冷笑,他除了“真心話”以外從未感到被挑釁過。他看中的櫥窗娃娃的發言自不量力得讓他發笑。
馬修的笑聲則截然不同,但那種絕對自信和掌控感是跟德雷克一致的。
張翊琛覺得他們倆應該是把任映真說的兩句話在各自扭曲的世界觀裡解讀成刺激的挑戰和誘人的戰書了。
幾人分開後,他自己進了圖書室。
……他還是忘不了任映真的那幾句話。雖然除了遊戲外的瘋狂和死亡不會輪到他的頭上,但誰知道德雷克和馬修會不會突然心血來潮,決定在殺了任映真之前準備一點開胃小菜呢。
德雷克體型龐大,如山嶽一般,他想到要殺這個人就胃裡一陣痙攣,他根本不想靠近德雷克;而馬修呢,體型倒是跟自己差不多,但應該有戰鬥經驗,他需要機會、陷阱和武器。
但並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不是嗎?
他相信圖書室裡說不定就有著他的機會。
張翊琛在異端傳說區域翻找,手指在布滿灰塵的書脊上依次滑過:《新英格蘭黑暗傳說》《阿卡姆地方誌異聞錄》……他找到了一本拉丁文的大部頭。
《羅斯林》。
他手指按在如同扭動蛆蟲一般的、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手寫體上,慢慢讀出內容:
第一批拓荒者帶著疾病、貪婪和絕望於此定居以來,死於斧下、疫病、饑荒甚至更隱秘恐怖手段者的怨恨、痛苦、瘋狂欲念……如同無形河流彙聚沉澱,在這片土地上堆積、發酵、混合,最終孕育出了這個“實體”。
它沒有固定形態,如同凝聚了最深沉絕望的液態黑暗,棲息於土地深處,與莊園同源共生。
馬修和任映真說的大致沒錯,除了那顆被聖化的純銀子彈,想要安撫醒來的“羅斯林”需要獻祭一個新娘。
書頁上畫著一個極其粗糙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示意圖,一個穿著古老式樣白色長裙的人形輪廓被扭曲成十字形態、或者更像是被捆綁起來,懸浮在象征著莊園的詭異符號上方。
無數扭曲的,如同觸須般蠕動的黑色線條,從人形腳下的大地深處蔓延上來,纏繞住其身影,汲取著什麼。
其實他拉丁文不算精通,因而隻能艱難地拚湊出內容,但仍能推斷出,所謂“新娘”其實是一個條件要求極為苛刻的活人祭品。
這是羅斯林莊園的傳統,他們需要年輕的、處子的、和羅斯林莊園主人有血脈關聯的,美麗的生物穿著潔白衣裙被送入莊園深處的房間。
而且自古以來被選中的
她們或許從未真正做過誰的新娘。
最年幼的女兒,秘密情婦,遠房堂妹……
站在怪物陰影下的,是活下來的領主們的欲望。
他無法判斷這種獻祭儀式到底是平複每數十年就會醒來一次的怪物還是為了控製“它”,但那或許已經成為“她們”了。
她們的恐懼,絕望連同血液都在死亡的瞬間被無形之物貪婪地汲取一空,以此來維係這座莊園表麵上的平靜。
他翻回銀子彈那一章,隻覺得胸腔裡冷透了。是每一任莊園領主親手將這個詭秘的存在喂養得越來越恐怖強大,以至於無法鎮壓。現在那枚子彈不過是一點微渺到幾乎不存在的希望
他猛地縮回手。
剛才書上的字跡好像正順著他的指甲邊緣像指縫裡滲透。他很想說服自己是錯覺,但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麻痹感就像細小的針正順著指尖神經緩緩刺入骨髓。
他猛地丟開了那本書。
張翊琛想起某人左手無名指指根處那一圈紅色的痕跡……
他得去找任映真。
……
這個世界好像被永無止境的暴雨吞噬了。
羅斯林莊園的白天和夜晚一樣昏暗。
他無聲地穿行在莊園東側的走廊裡,得益於地毯,金屬鞋尖和鞋跟也不會發出多麼引人注意的聲音。這條長廊的牆壁由巨大的橡木鑲板構成,有不少古老的掛飾,包括家族掛毯,擊劍盔甲。
一個厚重沉穩的腳步聲突兀地蓋過了窗外風雨,由遠及近,慢慢走來。
任映真停下,轉身。
他問:“德雷克先生,你迷路了嗎?”
回應他的是一聲沉厚的,幾乎能引起胸腔共鳴的歎息,它混合著無限惋惜和一縷遺憾。
“任,我真的……太遺憾了。”
“我本來不想這樣的,你知道、帶你回家的過程也將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你會成為我的私人陳列,以後隻供我一人欣賞。”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但現在,有件事我必須先處理。”
德雷克向前邁出一步:“你大概還不知道吧,第三輪遊戲已經到我的回合了。”
“我的大冒險內容是——”
“BRINGTHEBRIDETOME,”
(把新娘帶來給我,)
“ANDTHELIEWILLBEFORGOTTEN.”
(謊言便一筆勾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