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隻是一個人、活人。某天、也許不是明天,但總有一天,這艘船上會出現一個細小的裂縫,總有人會厭倦敬愛、供奉與信仰,轉而渴望拆解和爭奪。
快艇破開鉛灰色的海浪,黎明號在她身後逐漸模糊,融入海天交接的霧靄。
而黎明號的艉樓下方,被帆布半遮的角落已經成了尼拉臨時的秘密花園。她正坐在鋪開的厚帆布上處理一隻羽翼淩亂,耷拉著左翅的金靛鳥。它現在是她的“功課”——尼拉在菜桶裡撿到了被伊薇特一鍋熱湯熏得暈頭轉向的它。
“骨頭沒斷。”她嘀咕著:“關節錯位?”
“是的。”任映真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找位置:“驚嚇讓它掙紮得很厲害,現在需要讓它安靜下來。”
賽麗亞就是這時出現的,她目光掃過兩人,笑著一挑眉。
任映真沒看她,繼續道:“對,就是這裡,輕輕按壓……然後用布帶固定住這隻翅膀……做得很好。”
賽麗亞這時才進來:“船長,東麵海域的巡邏報告彙總完畢。”
“嗯,知道了。”任映真答道。
賽麗亞沉默了幾秒:“你把尼拉當做女兒養了嗎?”
“是的。”他毫不避諱道:“她還是個孩子。”
“嗯,長得飛快的孩子。”她重複了一遍。
“我知道。”
“你確定你知道?”
尼拉仰起頭看著他們倆,手還輕輕按在那隻金靛鳥背上。
“……我知道我應該教她如何成為人。”他說。
“你確實是一個不錯的人類範本。”賽麗亞說:“現在這孩子在模仿你的語氣、走路方式,吃飯的節奏,連‘嗯’的語調都一模一樣。你能一直教她嗎?”
“我們尼拉很聰明,對吧。”他低下頭,看著小孩:“她學習我是因為我是她認識這個世界的第一張海圖,但總有一天她會發現這張海圖也隻是夜之海的一角。到那時,她會去探索屬於她自己的世界的。”
她雙眼明亮,毫不猶豫地點頭。
“……不。”賽麗亞歎息道:“我想你理解錯了,船長。我想說的與你是否放手無關,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這孩子不會離開你……而是控製你?”
“她的成長是沒有人類的上限的,你無法教她天性,也許有一天她的本能就會衝垮你築起的‘人’的堤壩。她不是人類,而是伊格尼斯的意誌延伸。如果哪一天她不再需要一個引導者,而是想以另一種方式留下你,你又能做什麼呢?”
尼拉沒說話,隻是低頭用手指梳理著金靛鳥溫熱的羽毛。兩人都知道她聽得懂。
“你說得對。”他說。
“那麼我能教給她的最後一課,就是如何麵對她自己的選擇,以及其帶來的所有後果。”
“你來找我,應該不隻是為了提醒我這件事的,對吧,賽麗亞?”
賽麗亞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似乎被他氣到了,她深吸一口氣,才恢複平日的冷靜:“是的,船長。信天翁海盜團那邊,艾蓮娜會重點跟進,另外,我擬好了一份‘狂歡夜’的功勳兌換細則初稿。”
她把文件遞給他:“每一次成功的劫掠,關鍵的戰鬥貢獻,船隻的升級維護,或者有價值的偵查情報——都將折算成對應的功勳點數。比如早安吻、晚安吻、狂歡夜的專屬時間……每一項都有明確的點數標價。”
隨著黎明號人手不斷擴充,他們早就聊過這個問題。光靠所有人的良心和模糊的默契,這艘船遲早會失控。她們需要更細致的規則,限製欲望的同時建立秩序,任映真不可能每天花幾個小時在船員身上,即便是核心船員。
擁有特權的資格要通過黎明號的利益來衡量,而不是由個人的情感或者力量來決定。
任映真翻到最後一張點數兌換參考表,上麵標注得很清楚:所有行為需當事人自願,積分僅作為請求通道,不具有強製性。
他怔了下,抬眼看向賽麗亞:“…謝謝。”
“哼。”她笑了一聲:“那是因為黎明號的核心是自由,你有被共享的自由,當然也有說不的自由。怎麼樣?”
“頒布試行吧。”他笑道:“還有一件事,幫我在艉樓中層安排個艙室好嗎?最好離小茉莉近一點,窗戶可能需要加固一下。”
“海神在上,”賽麗亞說,“我以為你這輩子在被反咬一口之前不會知道怎麼教小孩‘邊界感’是什麼東西的。”
“我不要!”小孩委屈道,像被他們倆踩了尾巴,還是一人一腳:“我不要自己睡!吊床很大、我可以縮起來,我不熱!我保證乖乖的!我從來沒有掉下去過!”
“我都知道。”任映真發動摸頭大法,熟練地給她順毛:“但是你確實長大了,而且每個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間……你可不是小女孩了。小茉莉有她的醫務室,賽麗亞有她的——”
紅發女孩看起來下一秒就要哭給他們倆看了。
“尼拉,”他又哄道,“你的新房間會是隻屬於你自己的,我們可以把它布置得很舒服。我和小茉莉姐姐會一起給你縫一個像雲朵一樣的抱枕,你可以抱著它睡,就像……”
“像抱著你一樣嗎?”尼拉眼淚汪汪地。
任映真被她噎住了。
【哈哈哈哈哈A07你也有今天】
【我完全理解伊格尼斯了哥們這誰能不愛看】
“嗯,也許吧。”任映真試圖敷衍她:“它會很軟很暖和的。”
“那我也想聽睡前故事……”
“好,隻要我在船上,每晚都給你講一個,好嗎?”
“那,那好吧……謝謝賽麗亞姐姐。”
“麻煩你了,賽麗亞。”
當晚他們給紅發女孩辦了一個搬家儀式。
同樣是當晚,任映真被胸口的負重壓醒了。他睜開眼,隻看見絕對的黑暗,他想伸手把那帶著驚人熱度的重量推開,但手腕有被固定的束縛感。
……這小孩還挺會就地取材的。
他轉了下角度,就成功地把手腕從觸感奇怪的繩索裡抽了出來。這點水平還隻是孩童的玩鬨。
他繼續自己原本的目的:把壓在他胸口的尼拉推下去。然後再考慮怎麼處理孩子的分離焦慮。
他摸到了堅硬光滑的細鱗。
任映真的大腦宕機了一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