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杜蘭子爵故作驚訝,毫不避諱自己的用詞:“您可不是奴隸,您是我想收藏的傳奇。”
此話一出,廳內氣壓驟降。
“當然,前提是您願意接受赦免,那我們有很多方式可以給黎明號和您個人帶來巨大的利益和安穩的未來。”杜蘭又披上了那層偽善的外衣。
“比如?”任映真問。
“比如我能在阿爾比恩的王都為您安排一棟宅邸,一個新名字,幾位值得信賴的仆從,不必劫掠為生、安穩富足,受人尊敬的上流社會生活。”杜蘭子爵說得溫和親切:“如果您願意,我甚至可以親自擔保您的名譽。”
“那真是榮幸。”任映真不動聲色,笑得疏離客套:“不過我目前還是比較習慣黎明號的吊床,一時半會恐怕還下不了船。赦免令截止日期之前,希望我能想通。”
杜蘭子爵眼裡劃過一絲遺憾,但也沒繼續:“當然,我們還有時間。船長,王國的航路永遠向你敞開。希望三十天後,我們能達成共識。”
三人離開議會廳,步入港口後側一段空寂的小巷。賽麗亞等走到一段牆角轉彎處才沉下臉色。
“那個道貌岸然的畜生。”瑪爾戈低聲道:“他那什麼眼神?老娘真想把他眼珠子摳出來當炮仗踩。”
賽麗亞則直接伸手過來,被任映真輕輕拍開:“彆動,我們現在就準備離港。”
“現在?”她神色陡然一變。
“現在。”任映真點頭:“他們知道我們有可能反應快,但絕不會想到我們這麼快。最好不是硬闖,我們要悄無聲息地消失。”
……
這座莊園俯瞰著下方燈火闌珊,暗流湧動的港口。如無意外,它就將是瑟爾達以後的總督府,而目前,它名義上還是杜蘭子爵在瑟爾達的臨時住處,帝國特使的居所。
異域熏香,深色胡桃木護牆板,柔軟厚實的波斯地毯。
杜蘭坐在寬大的高背皮椅中,已經脫下了議會廳裡那副偽裝。他眼神陰鷙銳利,嘴角掛著冷酷的笑意。高背椅的兩側跪坐,蜷伏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長相極為相似,共同點是異鄉人的特征,黑色短發,黑色眼睛。姿態恭順,神情麻木。
盧錫安目光一掃,沒有說話。
難為杜蘭子爵能在被販賣的異鄉人奴隸裡找到兩個長得這麼像任映真的。尤其是那個男孩,如果背後看一眼,真會認錯。他看杜蘭子爵漫不經心低伸手撫摸著其中一人的頭發,有些反胃地移開了視線。
“子爵大人,最新情報彙總。”他的聲音毫無波瀾:“瑟爾達港內所有海盜團旗艦的精準錨泊坐標、人員配置和火力分布已更新。包括重錘‘堡壘號’、信天翁’風語號’、瑪麗‘複仇號’、熔爐‘餘燼號’……以及、”他頓了頓,“任映真的‘黎明號’。”
他注意到杜蘭子爵撫摸那個異鄉人黑發的手也頓了一瞬。
魯戈坐在另一把扶手椅上,他的身軀幾乎把椅子塞滿:“大人,隻要您一聲令下,我保證他們一個都彆想跑!明日破曉前,我會把您要的送到您手裡。”
杜蘭笑了一聲,沒說話。
盧錫安麵無表情地補充道:“根據情報,任映真在議會廳結束後去了藍鸚鵡,他的黎明號似乎在進行‘維修’。維克多和瑪麗在酒館,馬爾科和他的大副多明戈已經回到了餘燼號上,暫無異常大規模調動。”
“很好。”杜蘭捏了捏身邊床伴的肩膀,那年輕人渾身一顫,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去吧,瑟爾達港的‘自由’也該畫上句號了。夜之海的海盜傳奇,將成為曆史。而新的秩序將由帝國的海軍來書寫。”
他舉起酒杯,琥珀色液體在光下蕩漾:“為了阿爾比恩的榮耀。”
魯戈咧嘴一笑,喝掉自己的酒,粗聲粗氣地應了一聲,帶著酒氣和殺氣離開了。
“盧錫安。”杜蘭子爵叫住了也準備離開的灰發灰眼的年輕人。
盧錫安腳步一頓,轉過身,看向杜蘭子爵。
“你知道嗎?我一進入夜之海,就聽到了很多關於這個異鄉人的傳說。”杜蘭子爵的目光沒有離開腳邊那個眉眼酷似黎明號船長的年輕人,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個會劫掠販奴船的海盜團,一個應該出現在拍賣台上的異鄉人,慈悲的外殼,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智慧,出神入化的下毒手段……但是我見過的所有人骨子裡都藏著軟弱,他們隻是沒有遇到一個合適的牢籠。”
杜蘭緩慢地摩挲著年輕人的後頸:“比如這孩子,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也桀驁不馴得很啊。你說,這是不是某種預兆?”
“……”盧錫安沉默片刻後:“大人,我們會把黎明號和您要的收藏品奉上給您。事成之後,希望您也能高抬貴手,放過霍克船長。”
“破壞很簡單。”杜蘭子爵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嘲諷道:“我能理解你的慈悲,盧錫安。但你真的覺得,你們毀滅了重錘海盜團,瑟爾達港化作一片火海,霍克還能容忍你嗎?還能繼續把你當作他的學生嗎?”
“老師對我有知遇之恩。”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你不明白。”杜蘭子爵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溫柔神情:“要養成一些感情很難,但破壞它太簡單了。我相信,”他伸手抬起年輕人的下巴,強迫對方仰起臉,而黑發黑眼的青年條件反射地露出一個馴服的微笑:“就像他,我相信,隻要我想,也能很簡單地讓他哭出來。我能輕鬆地摘掉他所有的偽裝,隻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和服從。”
盧錫安這次沉默的時間更久:“任……那個異鄉人、恐怕不是您以為的那種人。”
“他還有彆的選?如果他真的像你說的那樣不好對付,需要提防,那麼他就應該明白,”杜蘭子爵笑起來,“黎明號是國王陛下點名要消滅的對象,這艘船上都是些什麼東西?異鄉人、女人,還有奴隸……而這些玩意兒現在卻拿起武器反抗貴族的權威,甚至劫掠販奴船,‘貨物’和‘弱者’團結起來,那很可怕啊、很可怕的。”
“黎明號的政治危害性遠強於它的經濟危害性。在近海港口,已經有女人、異鄉人和奴隸以黎明號的傳說為榜樣開始反抗了。”他的笑容越來越深,聲音卻越來越冷:“所以黎明號不在被赦免的範圍內。黎明號的人隻有兩條路,任也被包括在內。”
“不論是否主動投降,要麼押送到皇家港,在最繁華的廣場,以煽動叛亂、非法占有艦船,妨礙帝國治安的罪名,在所有被這艘船蠱惑的異鄉人和女人麵前公開絞死;要麼就失去身份和所有尊嚴在阿爾比恩王都被公開展示,讓所有人都看看反抗我們的代價是什麼。”
“去吧。”杜蘭子爵說:“我要活的‘任’,把他送到我麵前。”
盧錫安不再多言,隻是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個年輕人:“是。”他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