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來吧。他默許一切發生,親手點燃了那根引線。
現在黎明號有了一個內部共同的目標,願意為此爆發出所有的力量去對抗外部的風暴。那些種子再也無法從彆的角度撼動、她們是徹底的鐵板一塊了。而索菲婭不會知道。
伊格尼斯也會滿意……他更是滿意不過。
夜之海這麼大這麼混亂這麼有意思,當然是要玩點刺激的了。
次日,他們安排在港口的線人帶回了β鐵片,它被一路送到賽麗亞手中。
它的出現隻意味著一件事:索菲婭·瓦倫丁主動發出合作信號。
他們的“交易”終於開始了。
……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饑餓是蛇,寒冷鑽入骨髓,最折磨人的其實是深入骨髓的恥辱感。那幾個海盜的眼神——他們憑什麼那麼看他?!當然,攻擊性最強的還是任映真看他的眼神,好像他連塵埃都不如。
任映真看那兩個黑發奴隸的時間都比盯著他的時間多!
他可是杜蘭子爵,是阿爾比恩的貴族,是瑟爾達預定的未來總督!
這一切不可能就這樣結束,阿爾比恩的尊嚴和瑟爾達的未來都不容他在這種荒誕的局麵下被葬送。他腦子裡念頭瘋轉,海盜們的處理方式無非兩種:當做籌碼換取贖金,這群海盜如果還有理智就不敢私下處決他。
隻要他能讓他們相信自己仍然有價值,他們就一定不會輕易殺死他。隻要他能爭取到一個機會……不管是通過談判,威脅,他總能找到脫身之法。
然而痛苦的現實是,這個瑟爾達港的海盜聯合勢力已經開始隱隱以任映真所在的黎明海盜團為中心了。而任映真在看見到那兩個異鄉人後,絕無可能輕易放過他。
瑪麗也是塊硬骨頭,而維克多那家夥瘋得連旗艦都敢點……也許馬爾科會是個突破口?不不不、馬爾科也是說撞船就撞船,那天他的逃跑計劃失敗也是因為瑪麗和馬爾科合謀演戲,讓他以為海盜內亂,有機可乘……
我絕不會在這場遊戲裡成為犧牲品的。
他在心中低聲發誓。
遲早有一天我要把項圈也套到任映真的脖子上去。
就在他想象著這樣的畫麵遲早有一天會發生時,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打斷他的思緒。黑暗中有一條透光的縫隙,幾道身影迅捷閃入,他們一身黑色,臉上蒙著麵罩。
杜蘭瞪大眼睛,往後蹭去。
然而為首的黑影快步上前,扶起他的動作謹慎而尊重,麵罩上露出的那雙眼睛透出焦急關切:“子爵大人!”
刻意壓低的、帶著阿爾比恩口音的男聲響起,滿是緊張與敬意:“彆怕!我們是國王陛下派來營救您的!”
杜蘭愣了愣:這是真的嗎?還是另一個可怕的陷阱?
不待他反應,另一個黑影迅速上前,輕柔而專業地將他扶起並解開束縛。
他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渺茫的希望。
“抱歉讓您受苦了,子爵大人!”第一個說話的黑影語氣急促,但仍然恭敬:“海盜的守衛比預想的多,我們來遲了!阿爾比恩的巡邏隊就在附近海域,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堅持住!我們這就帶您回家!”
杜蘭的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和酸楚。
顛簸、黑暗,海風……他在昏迷前忍不住露出解脫的笑意:他得救了!
等他再次恢複意識時,聽到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以及風帆鼓動的呼嘯。
他睜開沉重的眼皮,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狹窄、搖晃,散發著濃重黴味和劣質油脂氣息的船艙地鋪上。他並沒有被解開束縛,繩索反而更加柔軟堅韌,捆綁的方式也更專業,他無法動彈分毫。
他驚恐地環顧四周:這不是阿爾比恩的軍艦!
它破舊簡陋,空氣汙濁,光線昏暗,他還在艙壁上看見了海鹽的結晶——這多半是一艘走私船或海盜船!
他被騙了!
杜蘭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嗚咽,才發現嘴也被堵上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要去哪裡,接下來等待他的是什麼,每一次顛簸都是通往地獄。他隻能在黑暗中無聲地祈禱,祈禱阿爾比恩的艦隊能給他帶來一個奇跡。
突然,船體劇烈地搖晃起來。
尖銳的哨聲,模糊不清的喊話——似乎是卡斯蒂利亞語!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炮響,那震聲近在咫尺,木屑簌簌落下。
他的心瞬間沉到穀底。他聽見混亂的呼喊聲,還有卡斯蒂利亞軍艦的嚴厲警告。衝突爆發了,絕望扼住他的喉嚨,他想要蜷縮身體,但動彈不得,他想要呼喊求救,但無法發聲。
炮聲更近了,木頭碎裂,海水湧入,還有絕望的尖叫。
最後一聲巨響在他頭頂炸開。
接著是徹底的湮滅。
……
“風暴已經來了。”瑪麗說。
“翡翠港傳來消息,阿爾比恩的灰鯖鯊號在黑石礁以西遭遇卡斯蒂利亞巡邏艦攔截,拒檢反抗,交火後……自爆沉沒,無人生還。”
“阿爾比恩新第三艦隊旗艦無畏號的巴塞洛繆上將已經向卡斯蒂利亞海軍部發出了措辭極其強硬的正式抗議。他聲稱卡斯蒂利亞巡邏艦在阿爾比恩艦隻目視範圍內,蓄意炮擊並殺害了正在被王國特工護送的杜蘭子爵,他要求卡斯蒂利亞立即交出凶手,並承擔一切後果。”
“而卡斯蒂利亞海軍部的回應是堅稱此事件是不幸的誤擊,他們指出灰鯖鯊號懸掛可疑旗幟,航跡詭秘,拒不配合檢查,並率先做出武裝反抗姿態,巡邏艦是在正當防衛和維護海域安全的前提下被迫開火,同時反指阿爾比恩縱容甚至派遣間諜船進入爭議海域,要求阿爾比恩對事件負責並賠償巡邏艦的損失。”
任映真正在翻阿爾比恩的信使送來的“慰問”。
“現在雙方都在調兵遣將,阿爾比恩海軍艦隊主力已經向爭議海域邊緣移動,卡斯蒂利亞的巡邏艦也出港巡航,爭議海域的港口商船人心惶惶,多條航線中斷。”
瑪麗看向任映真:“這就是你的處理方式?”
“我記得就在不久前,我邀請你一起送份大禮……而你當時拒絕了我。現在杜蘭死在卡斯蒂利亞人手裡,兩國艦隊對峙,整個夜之海都快要被點燃,瑟爾達難道不是坐在更大的火藥桶上嗎?”
“是啊。”任映真將慰問信疊好,塞回信封內:“你還記得我拒絕你的理由嗎,瑪麗船長?”
“——我說,不是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