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離開河灣的那一天,柳如濤說:“你在城裡等我。”
那句話成了此後十幾年的注腳。
後續的檔案並沒有細述她是怎樣兌現的,隻簡單記錄:她抓住了第一波可以“下海”的機會。她先做小本買賣,再到鎮上承包糧站,後來更是開了運輸隊,往返各省送貨。
等她出現在縣城時,已經是女老板了。他們的聚少離多,反而成了維係關係的另一種方式:信件來往頻繁,常常是一封剛寄出,另一封就到了。
張媒婆常問:什麼時候生個娃?
&nega生孩子了,孩子不孩子的不重要,我丈夫比較重要。他要是出事了我咋辦?你是想我死嗎?
遂第二天就從表親家過繼了一個孩子回來,手續齊全,直接上戶口。
八十年代末,他們總算落在同一座城市——他住在學校分的家屬樓,她在鬨市區有自己的寫字間和車庫。那時的照片已經沒有了當年的紅花與麥田,可並肩站在一起的姿勢,卻和舊照片裡如出一轍。
第五期剛翻開任映真就合上了。
他對連環殺人狂和邪神的公路旅行愛情故事不是很感興趣,反正到死,“任映真”都逍遙法外。這個世界也已經被黑塔評定為高危汙染區。
他翻到第六期,心如止水。
“任映真”很好地處理了他遺留下來的情感問題。
如果不是“他”腳踏兩條船的話。
哥哥很好,我就笑納了;哥哥你的前隊友我也笑納了。
回應是有的,卻永遠隻給到剛好不讓人絕望的分寸。
但江嶼的話,隻會羨慕“江嶼”吧。儘管“任映真”對愛的認知存在巨大的空洞,再熱戀也是地下熱戀,他對愛的索取就像無底深淵,“江嶼”隻能滿足一部分。同樣,“江嶼”應當也清楚他們的關係模式,這就是“任映真”能給出的回應的極限,所以他也無所謂。
在他離開之後,“任映真”的演藝事業仍然穩步上升,成了他一開始所期望的那種兼具實力與人氣的演員,就這個勢頭下去,他很有可能拿到金梧桐終身成就獎,畢竟他已經快要成為當代最具影響力的文化符號之一。
第七期的後續番外目前還沒有出來。
或輝煌、或平凡,或扭曲,或沉淪,無數條奔湧的河在各自的世界線裡激蕩、回旋,最終彙入不同的海洋。
那是與他無關的角色,劇本裡的名字,需要扮演的對象,世界線運行的載體。他甚至連對比的欲望都沒有,因為他們有各自的喜怒哀樂,掙紮選擇,他不過是個與他們同名的,短暫借用他們身體的過客。
他自己將走的,是另一條直至終點都絕無回頭的路。
他熄滅屏幕前,畫麵定格在第六期的“任映真”的其中一個頒獎典禮上。他指尖一頓。任映真很了解另一個自己——那看起來不像是背稿。
冗長的感謝名單的最後,“他”沒有說任何名字。他的目光越過全場,看向另一個不在這裡的人:“謝謝你。”
他看到了。
他聽到了。
不過,也僅此而已。橋歸橋,路歸路,他和他們一樣,都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
“歡迎各位、回到《第二人生》!”
艾麗卡·林賽今天也在閃閃發光。她今日穿著身改良旗袍,長發盤起,插著一支枯枝發簪,笑容依然燦爛,但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妖異感。她的背後撒下幽綠顏色的紙錢。
“第八期節目將為大家帶來帶著古老時代、東方韻味的戰栗。我們聽過太多傳說,紅衣厲鬼、活人冥婚、失落的秘籍,永不瞑目的——”
她每念出一個詞,背後的投影就劇烈扭曲一下,幻化出相應的恐怖意象:一個身著猩紅嫁衣、蓋頭下淌血的身影;一座掛滿白幡、貼著囍字的陰森古宅;一本在血泊中翻開的、字跡如蝌蚪的古籍;一座刻滿詭異符文的祭壇;一群臉上塗著詭異腮紅、嘴角咧到耳根的紙人……
“越是陰森詭譎,越是步步驚心。”
“本次高票入選的元素是——江湖、武俠,東方恐怖!”
艾麗卡的身影被一束慘白的光柱籠罩,如同站在陰陽交界處的引路人。
她背後的幽冥鬼域散發出更加濃重的、令人窒息的暗紅光芒。紙錢無聲地飄落,在她腳邊堆積。
“而真人助演的旅程也將會比我們的主人公提前一點點開始哦!他們已經等待多時了……”
“讓我們帶上‘護身符’,進入第八個故事吧。”
“這會是一場索命之旅。”
……
入目的天空被碎石崖壁割裂成狹窄一線,雲影緩慢流過。
他嘗試起身,感覺整個身體像被重物碾壓過。右腿稍微一動就有鑽心劇痛猛地紮上來,疼得他差點又閉過氣去……好嚴重的傷勢。
他咬牙忍住,胸腔起伏間帶著急促的冷氣,才勉強支起半邊身體。摸到地麵濕冷的苔蘚,抬手一看,嗯,握劍多年才會留下的痕跡。
劍客?
周圍靜得異常,沒有鳥鳴回響,取而代之的是低沉水聲在石壁間回蕩。一股鐵鏽氣,是血腥味還沒散。他怔怔地低頭一看左手手腕,繽紛絲線閃爍不停,幾乎要當場消失。
這裡不是現實。
得到的角色記憶隻有碎片,他是在眾人圍攻下墜崖的,其他的信息還需要整理。
那這種記憶缺失就很好推理了,要麼這人已經死了,要麼他的意識體“載入”時恰好是這一角色的瀕死時刻,前後時間差非常小。活人是不可能沒有絲線的,就算是任映真也有黑色的絲線。
暫時按下紛亂思緒,他低頭掃向右手手臂,幾乎整條前臂都被粗麻布條覆蓋和捆紮,上有乾涸與新滲交織的暗紅色汙跡。他嘗試動了動,基本沒能成功,但刺痛集中在幾個點上傳來,傷口應該很深。
……若無奇跡,是難以再握劍了,可惜。
他又摸了摸自己身上,除了一枚帶血的“釘子”,便無他物。他將釘子收起,目光轉向不遠處。石縫邊,一團漆黑的東西糾纏著。那是女人的長發。
女屍身上的衣服質地上乘,麵朝下趴伏著,僵硬的身體以一個詭異的姿勢扭曲在亂石間。感覺……倒像是被人扔下來的。
他爬過去把她翻了過來,撥開了她臉上糊著的頭發。
是張原本很溫婉的臉,小家碧玉,但有種古怪的錯位感。眉骨和顴骨不協調,他說不上來。這應該不是她真實的骨相。
他伸手、指尖仔細地在女屍下頜線邊緣觸摸,試圖尋找接口——指腹之下皮膚平滑,沒有一絲起翹的痕跡。不是人皮麵具。
女屍的耳垂上有一滴血色的耳釘。
任映真略一遲疑,將其取下。
耳釘離體的瞬間,那層細膩的皮膚瞬間像水麵一樣褪去,露出來另一張截然不同的麵孔。
他撚了撚這枚耳釘,暗歎稀奇。不知道觀眾為這一期節目投票了什麼梗,但恐怕自己不會太好過。
再去瞧女屍耳廓線條,她耳後的那片皮膚上,一個奇異的圖形赫然入目:宛如兩枚斜插在一起的鑰匙。這不會是天生的印記,應該是後天烙印。
“所以,你死時並非以本來麵目。”任映真輕聲道:“……你是誰?”
不,還是先關心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懸崖底下來得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