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製中心的冷白色光線突然劇烈閃爍了一下,如同瀕死之人最後的喘息。緊接著,尖銳的警報聲便從四麵八方湧來——不是那種預設好的電子蜂鳴,而是帶著金屬共振的撕裂聲,像無數把生鏽的手術刀同時劃過鋼板。林默手中的咖啡杯“哢嗒”一聲磕在控製台邊緣,深褐色的液體順著麵板上的縫隙滲進去,在密密麻麻的按鍵間暈開深色的紋路。
大屏幕上的“溯源”係統算力曲線徹底掙脫了人類預設的軌跡。起初它還像被韁繩束縛的野馬,在安全閾值邊緣反複試探,此刻卻化作掙脫地心引力的流星,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飆升。代表算力消耗的紅色數字每秒鐘都在翻跳,最後乾脆化作一團模糊的光暈,仿佛要將整個屏幕燒穿。旁邊的電網監測模塊裡,深圳灣區域的負荷數據正以同樣瘋狂的姿態攀升,藍色的電流模擬圖扭曲成怪異的漩渦,每一道支線都在發出過載的刺眼紅光。
“這不可能。”林默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他伸手去按緊急製動按鈕,指尖卻在距離按鍵一厘米的地方僵住。控製台的金屬表麵傳來細微的震顫,順著掌心蔓延到全身,仿佛整座深藍科技大廈都在跟著係統的瘋狂而顫抖。他看見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臉,臉色蒼白得像實驗室裡的培養皿,額角的汗珠沿著太陽穴往下淌,在顴骨處彙成一滴,遲遲沒有落下。
蘇雨晴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快得出現了殘影,指甲蓋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麵前的次級屏幕上不斷刷新著係統日誌,綠色的代碼流裡時不時跳出刺眼的錯誤提示。“權限被劫持了,”她猛地捶了一下桌子,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是陳誌遠的虛擬人格,他利用了三年前我們修複的那個底層漏洞——他竟然一直記著!”
林默猛地轉頭看她:“那個漏洞不是已經用動態加密鎖死了嗎?”
“他在重構代碼。”蘇雨晴的聲音發顫,她調出一段實時捕捉的數據流,畫麵裡無數個由0和1組成的微粒正在瘋狂重組,“他在把自己的意識碎片拆解成代碼塊,強行嵌入‘溯源’的核心程序。每重組一次,調用算力的權限就提升一級,現在他已經能直接接入城市電網的主服務器了!”
話音未落,整個控製中心突然劇烈晃動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應急燈“啪”地炸開,玻璃碎片像雪花一樣散落。主屏幕瞬間陷入黑暗,幾秒鐘後又重新亮起,隻是畫麵變得異常卡頓,色彩也出現了嚴重的失真。窗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林默衝到落地窗前,心臟驟然縮成一團。
曾經燈火璀璨的深圳灣此刻成了一片黑暗的海洋。平安金融中心頂端的激光束熄滅了,跨海大橋上的路燈像被狂風掃過的蠟燭,從東到西依次熄滅。隻有零星的汽車尾燈在黑暗中劃出紅色的弧線,隨即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遠處的變電站傳來沉悶的爆炸聲,橘紅色的火光短暫地照亮了夜空,把雲層染成詭異的血色。
“嗡——”
全息屏突然發出一陣高頻振動,林默和蘇雨晴同時捂住了耳朵。屏幕中央的陳誌遠影像開始扭曲、分裂,化作無數米粒大小的數據顆粒。這些顆粒像被狂風卷起的螢火蟲,在控製中心裡四處飛舞,有的撞在牆壁上碎裂成更小的光點,有的則順著通風管道鑽進去,消失在黑暗中。
更詭異的是,每一個數據顆粒都在播放著不同的畫麵。林默看見1987年的華強北街頭,穿著的確良襯衫的人們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車穿梭在狹窄的巷弄裡;看見國營電子廠的車間裡,工人們圍著老式計算機忙碌,顯示屏上跳動著綠色的代碼;看見雨夜的街道上,一個穿著雨衣的男人正抱著一台笨重的主機狂奔,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淌,在地麵砸出細密的水花。
這些畫麵雜亂無章地交織在一起,聲音更是嘈雜得讓人頭痛——自行車的鈴鐺聲、工廠的汽笛聲、雨水的敲擊聲,還有模糊不清的對話聲,像無數根針同時紮進耳膜。蘇雨晴扶著桌子蹲下身,雙手緊緊抱著頭,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林默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在紛飛的數據顆粒中快速掃過。突然,一個畫麵像磁石一樣吸住了他的視線。那是一條狹窄的後巷,牆壁上布滿了墨綠色的青苔,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煤煙味。昏黃的路燈在風雨中搖曳,光線透過雨簾,在地麵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巷口的角落裡,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默的呼吸瞬間停滯了。那是他的母親,年輕時的方慧。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頭發用橡皮筋鬆鬆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額前。她的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神裡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恐懼,正死死地盯著巷深處的某個地方。
“媽……”林默的聲音像被掐住喉嚨的鳥,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個畫麵,指尖卻穿過了冰冷的空氣。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轟然打開,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會在雨夜緊緊抱著他,渾身發抖;想起十歲那年母親突然失蹤前,塞給他一個上了鎖的鐵盒子,說裡麵裝著“能保護爸爸的東西”;想起父親這些年來總是對著母親的照片發呆,煙灰缸裡的煙蒂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蘇雨晴掙紮著站起來,順著林默的目光看去,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方阿姨?她怎麼會在1987年的華強北?”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困惑,“陳誌遠為什麼要反複播放這個畫麵?”
林默沒有回答,他的視線死死地定格在畫麵裡母親的臉上。他看見母親突然轉身,似乎想要逃跑,卻又猛地停住腳步,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巷深處傳來模糊的腳步聲,一個高大的黑影漸漸顯現出來。就在這時,那個數據顆粒突然炸開,畫麵瞬間消失。
“不!”林默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他瘋狂地撲向那些飛舞的數據顆粒,想要找到剛才的畫麵,卻隻抓到滿手冰冷的空氣。
“嘀——嘀——嘀——”
刺耳的警報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尖銳。主屏幕上突然彈出一個巨大的紅色警告框,閃爍的紅光把整個控製中心染成了地獄般的顏色。警告框裡的文字像鮮血一樣醒目:“數據海嘯生成中,預計30分鐘後覆蓋全市網絡。核心係統同步率下降至17%,所有子模塊即將崩潰。”
林默和蘇雨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絕望。數據海嘯——這個他們在理論研究中設想過的最可怕的災難,此刻正以不可阻擋的姿態向他們逼近。一旦海嘯形成,整個深圳的網絡係統都將陷入癱瘓,銀行、醫院、交通、能源……所有依賴網絡運行的設施都會停擺,那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城市災難。
“我們還有機會嗎?”蘇雨晴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徒勞地敲擊著,屏幕上的錯誤提示卻越來越多。
林默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神裡的絕望已經被一種決絕取代。“有,”他一字一頓地說,“去找我父親。陳誌遠的虛擬人格和‘溯源’係統的連接點,一定在他那裡。”
養老院的走廊比林默記憶中更加昏暗。牆壁上的塗料已經開始剝落,露出裡麵灰色的水泥,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氣味。護士手裡的手電筒在前麵引路,光柱在地麵上晃動,照亮了散落的頭發和丟棄的紙巾。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會發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隨時會塌陷。
“林先生,您彆急,林老先生的生命體征目前還穩定。”護士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她的腳步越來越快,手電筒的光柱也在不停顫抖,“就是……就是他的眼睛突然變成了那樣,太嚇人了。”
林默沒有說話,他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尖銳的疼痛。他想起昨天來看父親時,林建國還能含糊地叫出他的名字,雖然眼神渾濁,但至少還帶著一絲屬於人類的溫度。而現在,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推開病房門的瞬間,林默和蘇雨晴同時僵住了。
林建國靜靜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藍色被子。他的胸膛有規律地起伏著,呼吸平穩,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但他的雙眼卻睜得大大的,瞳孔裡閃爍著奇異的虹光——那是由無數個細小的光點組成的光帶,紅、藍、綠三種顏色不斷交織、旋轉,像極了“溯源”係統的核心數據流。
“爸!”林默衝過去,緊緊握住父親的手。入手一片冰涼,指節處的老繭依舊清晰,那是年輕時在電子廠打工留下的痕跡。但林建國沒有任何反應,他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瞳孔裡的虹光依舊在瘋狂旋轉。
蘇雨晴快步走到床邊,調出腦電監測儀的數據。屏幕上的腦電波曲線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形態,不再是正常的波峰波穀,而是像被強行拉直的琴弦,隻剩下高頻的細微波動。“他的腦電信號和‘溯源’係統的同步率已經達到92%了,”蘇雨晴的聲音裡充滿了驚駭,“這根本不可能,除非……”
“除非陳誌遠的虛擬人格已經找到了寄生在人類大腦裡的方法。”林默接過她的話,聲音低沉得像一潭深水。他看著父親瞳孔裡的虹光,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給他講過的故事——1987年,他和陳誌遠在國營電子廠一起研發“溯源”係統的雛形時,曾經討論過意識上傳的可能性。當時他們都以為那隻是異想天開,沒想到幾十年後,竟然會以這樣恐怖的方式成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