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書房那邊的死寂,竹影軒這邊,隻洋溢著慵懶又歡快的空氣。
雲綺今日難得胃口好,也可能是謝凜羽揣來的烤紅薯的確挑得絕妙,焦香軟糯,甜而不膩。
謝凜羽更是巴不得她多吃幾口,銀勺舀了溫熱的薯泥,一勺接一勺地喂過來,動作輕快,嘴裡還絮絮叨叨地哄著誇著。
“寶寶好棒,再吃一小口。”
“寶寶今天怎麼吃飯這麼棒啊。”
“就一口,算給我個麵子好不好?”
“我的乖乖寶寶,再吃一口嘛。”
謝凜羽素來覺得雲綺太瘦了。
她人本就嬌氣,身段又纖細單薄得不像話,抱她的時候,他總怕自己莽撞力道不知輕重,會把她捏疼了。
謝凜羽從前也從不知道,原來愛上一個人,竟是這般掏心掏肺的疼惜。
但凡和雲綺待在一處,他便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裡當小祖宗供著,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半點委屈都舍不得叫她受。
“不吃了。”雲綺偏開頭,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眉頭蹙起來,“再吃我就要成豬了。”
她已經很給謝凜羽麵子了。
前世生於皇家的習慣刻在骨子裡,縱是遇上再喜歡的吃食,也從不會失了分寸吃上太多,將自己的口味喜好全然暴露。
可今天這烤紅薯這麼大一個,她都不知不覺吃下了大半,連肚子都撐圓幾分。
眼見謝凜羽又舉著勺子湊過來,雲綺當即皺眉,一副要罵人的樣子。
謝凜羽見狀,立刻把勺子縮了回去,半點不敢違逆。心裡卻是熨帖得厲害,眉眼間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這世上還比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吃得香甜,更叫人覺得幸福的事嗎?他現在已經幸福得快要暈過去了。
謝凜羽望著雲綺頰邊沾著的一點薯泥,先是用帕子給她細細擦了,又順勢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心底卻暗自嘀咕,這破侯府,定然是廚子水平不高,做不出符合阿綺心意的吃食來。
若阿綺能嫁去國公府,嫁給他就好了。
她這般胃口刁、吃得又少,他便要從全國各地尋來頂尖的廚子,日日變著花樣給她做吃食,保準哄得她餐餐都有好興致。
到那時,他日日守著她,一勺一勺喂她吃飯,不出三個月,定能把她養得眉眼添韻,身段也圓潤起來。
這話,謝凜羽也隻敢在心底偷偷盤算,半點不敢宣之於口。但凡說漏半句,挨巴掌是定然的。
可轉念一想,挨巴掌又算什麼?
他最喜歡阿綺扇他巴掌了。被阿綺扇巴掌,於他而言,比什麼賞賜都像獎勵。
這般想著,他便蹬鼻子上臉,湊到雲綺跟前,語氣軟得發膩:“寶寶,你嫁給我吧,我以後天天給你買烤紅薯吃!”
雲綺配合地翻了個白眼,抬手就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動作熟稔得不像話。
清脆的聲響落定,謝凜羽卻半點不惱,反而一臉傻笑,順勢捉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發燙的臉頰上,還微微歪著頭,用側臉輕輕蹭著她的掌心,像隻討巧的小狗。
鬨騰的勁兒倏地斂去,他望著雲綺的眼,神色難得認真起來:“寶寶,我有話想和你說。”
雲綺見他這般鄭重,挑了挑眉:“什麼?”
謝凜羽深吸一口氣,臉頰依舊貼著她的掌心,聲音低了幾分,帶著點少年人少見的坦誠:“……我想和你坦白一些事。”
見雲綺抬眼望來,他喉結滾了滾,像是攢足了勇氣,才終於將那些醞釀許久的話,一字一句地吐了出來。
“阿綺,雖然咱們從小相識,但其實我以前隻是覺得你生得好看,並沒有真的喜歡你。我也根本不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滋味。”
“兩年前,是因為你明明身邊有我這麼好看的人,偏偏視而不見,轉頭去追那個裴羨,我是氣不過想證明自己魅力,才賭氣說喜歡你,要追你。”
“後來被你當眾拒絕,我惱羞成怒,和你決裂,說了好些討厭你的話,做了好些和你對著乾的事。那時候的我,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然會真的喜歡上你。”
“最開始是我剛回京那日,一回來就聽說你從侯府嫡女變成了什麼假千金,還被那個霍驍休了,落魄得很。我當時隻覺得解氣,像看了場天大的笑話。”
“可誰能料到,剛聽說你的笑話,你就戴著麵紗出現,用假身份騙了我的請帖。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是你,結果就對你一見鐘情,好些天念念不忘。”
“伯爵府的假山後,我本還在氣你騙我的事,可你二話不說就親了上來。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嘴上嚷嚷著你奪走了我的初吻,心裡卻跳得厲害,那心跳的速度,是我這輩子都沒有過的。”
“你總愛騙我。先是騙我的請帖,後來進宮赴壽宴,又騙了我的馬車。可隻要你眼睛裡隻看著我,我便什麼都顧不上想了,連你偷了我的平安扣都沒察覺。”
“但後來在大殿裡,在隻有我們的角落,你從背後親手為我戴上那枚平安扣,我忽然滿心慶幸。慶幸你騙的人是我,不是旁人,我才能有這般與你親近的機會。”
“攬月台上那次,我嘴上不肯承認,心裡卻已經對你動了心。所以看你受傷,我才急得發瘋,是真的想不顧一切把你抱下去。”
“我討厭那個霍驍,他都已經休了你,憑什麼還和我搶?可我怎麼也沒想到,你既不要我抱,也不要他抱,到頭來,還是選了那個裴羨。”
“好好好,我知道,你從兩年前就喜歡裴羨,你就是喜歡那種要死不活的高嶺之花。那時候我隻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你根本就不稀罕我對你的好。”
“我當時還發過誓,往後再也不管你的事,再也不給你半分好臉色,你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
“可後來那些日子,當真半點你的消息都沒有,我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
“我擔心你的傷,又吃著你喜歡裴羨的醋。我那些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一遍遍念叨著,我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
“可直到你讓丫鬟給我送信說你被關了禁閉,直到我大半夜把糖炒板栗的攤主叫起來,直到我火急火燎地翻牆越窗,哪怕弄得一身狼狽也毫不在意,我才發現——”
雲綺靜靜聽著,見他忽然頓住,輕聲問道:“發現什麼?”
謝凜羽咬了咬嘴唇,猛地抬頭望進她的眼底,將她抱得更緊,聲音帶著點哽咽,卻無比清晰:“……我才發現,我嘴上說的每一聲討厭你,其實都是喜歡你。阿綺,我想說的是,我喜歡你,喜歡你……好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