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梗著脖子,沒好氣地瞪了譚行一眼,強自辯解道:
“放屁!老子花錢買的玩意兒,愛怎麼抽就怎麼抽!
誰規定的非得怎麼抽?不過肺能嘗出個鳥味?我就喜歡這股勁兒!你個小崽子懂個屁!”
他嘴上罵得凶,但那微微發紅的耳根和略顯不自然的抽煙動作,還是暴露了他純粹是在不懂裝懂,硬充門麵。
譚行嘿嘿直樂,也不戳穿,心裡覺得這樣硬撐麵子的江湖老炮行為反而更真實。
他順勢在旁邊的沙發坐下,自己動手倒了杯茶:
“行行行,您老高興就好!不過說真的,老爹,現在這攤子鋪得這麼大,又抱上了啟明星辰這棵大樹,感覺怎麼樣?沒什麼麻煩吧?”
談到正事,黃老爹神色也正經了些,他揮了揮麵前的煙霧,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麻煩?明麵上的麻煩倒是少了,有啟明星辰這塊招牌罩著,以前那些牛鬼蛇神現在都得掂量掂量。但是……”
黃老爹頓了頓,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粗糲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雪茄:
“這盤子大了,接觸到的東西也更深了。
有些‘特殊資源’,處理起來比以前那些打打殺殺更讓人心裡頭發毛。
總覺得,這世道,好像要變了。”
他看著譚行,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你小子在外麵,也得加倍小心。
現在這個世道,老爹我混了大半輩子,也都看不懂了!”
“我知道,老爹,您放心吧!”
譚行收斂了臉上的玩笑,鄭重地點頭。
他明白,像老爹這樣在底層摸爬滾打、於灰色地帶求存一輩子的老江湖,對於時局變化的嗅覺最為敏銳。
他們或許說不出太多大道理,但那種對危險和機遇的本能直覺,往往精準得可怕。
“您感覺沒錯,世道確實在變。”
譚行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沉穩了幾分:
“聯邦最近一係列動作,開放以往嚴控的修煉資源,推行貢獻積分兌換功法,大力促進武道普及……
這一切都說明,長城前線的情況,恐怕不容樂觀。”
他目光銳利,顯然思考過這個問題:
“這不像是一時的政策調整,更像是在為一場大戰做準備。
聯邦這是要傾注資源,快速催生出一批能戰、敢戰的武者,準備掌握主動權,甚至……發起反攻!”
“前有永鎮天王屠神,後有烈陽天王差點將那位‘械鬥之主’的神格打爆……
這些頂尖強者都在用最激烈的方式為我們爭取時間和空間。
聯邦現在做的,就是要把這份力量,儘可能地擴散開來,讓整個文明的基石變得更厚實。”
他看著老爹眼中閃過的恍然和更深沉的憂慮,語氣放緩了些:
“您和兄弟們感受到的‘邪門’東西,可能也是這大變局下泛起的沉渣。
以前它們藏在暗處,現在……水被攪動了,什麼都可能浮上來。”
黃老爹沉默地吸了口雪茄,這一次,他沒有過肺,任由濃鬱的煙霧在口腔裡盤旋,仿佛在消化譚行話裡蘊含的龐大信息量。
他混的是市井,講的是義氣,看的是眼前三五年的起伏,而譚行此刻展現出的,卻是對整個聯邦戰略層麵的洞察。
半晌,他長長吐出一口煙,笑罵了一句,語氣複雜:
“他娘的……你小子,現在是真的不一樣了。
行,你心裡有數就行!
老爹我嘛,還是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幫你們這些將來要頂在前麵的小子,看好後院!”
他這話說得樸實,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前線征伐需要後方的穩定,他黃老爹要做的,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好自己該做的!
不求能推波助瀾,至少彆拖了這時代浪潮的後腿就行!
隨即,他像是被嘴裡那口過於濃鬱的煙氣嗆到了,猛地咳了幾聲,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根還剩大半截的“高級貨”,仿佛在看什麼糟心玩意,手指狠狠地將煙蒂摁在水晶煙灰缸裡,動作粗暴,嘴裡罵罵咧咧:
“狗幾把玩意兒!又貴又嗆人,真不知道這玩意有什麼好抽的!淨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排場!”
罵完,他隨手將那價格不菲的雪茄像丟垃圾一樣丟在一邊,動作熟練地拉開辦公桌抽屜,從裡麵摸出一包皺巴巴、標價隻要2.5聯邦幣一包的“黃梅”香煙。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啪”一聲用老式火機點燃,然後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大口。
那股廉價煙草特有的、直接而辛辣的煙氣湧入肺腑,黃老爹閉上眼睛,過了兩秒,才緩緩吐出一口長長的、帶著滿足意味的煙圈。
他臉上那點因為抽雪茄而強撐起來的“大佬”姿態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回歸本真的舒坦和愜意。
“呼”
他舒爽地歎了口氣,一抬眼,正好對上譚行那滿是促狹和了然的笑眼。
黃老爹老臉微微一熱,但隨即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揚了揚手裡的黃梅煙:
“看什麼看?老子就好這一口!接地氣,得勁!那玩意兒,抽不慣,純粹遭罪!”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笑罵道:
“媽的,看來老子天生就是個窮命,享不了那福!”
這話裡帶著看透世事的豁達,沒有絲毫自卑,隻有“我就是我”的坦然。
比起剛才那彆扭的雪茄大佬,此刻抽著廉價煙、罵著娘的老爹,才是譚行最熟悉、也最感到親切的那個長輩。
譚行看著老爹那副“還是老牌子對味兒”的舒坦模樣,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這才是他熟悉的老爹,真實,敞亮,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廉價煙草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窗外隱約傳來屠宰中心機械化運作的低沉嗡鳴。
黃老爹又深深吸了一口黃梅煙,任由那辛辣的煙氣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他沒有看譚行,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那被改造得麵目全全的廠區上,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沉重:
“小子,你剛才說的那些……老爹我聽懂了七八分。
前線吃緊,後方放水養魚,是這個理兒。
世道要大變,我這個老家夥,能做的有限。”
他頓了頓,手指彈了彈煙灰,終於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譚行,那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戲謔或擔憂,隻剩下一種近乎鄭重的托付:
“所以,老爹我今天,有件事想求你。”
譚行聞言,神色一正,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些:
“老爹,您這話說的就見外了,什麼求不求的,您有事直接吩咐就行。”
黃老爹擺擺手,打斷了他,他用力吸了口煙,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然後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地說道:
“我想讓你……把小狐,阿鬼,還有底下那幫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崽子們,統統都帶走。”
這話一出,譚行愣住了,有些沒反應過來:
“帶走?帶哪兒去?老爹,您這攤子現在不是正需要人手嗎?
啟明星辰這棵大樹底下,他們跟著您,前途也不差啊。”
“差?差遠了!”
黃老爹嗤笑一聲,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看透的清醒:
“啟明星辰是好,是棵大樹!但老子這兒,說破天也就是個處理‘特殊資源’的部門,乾的是臟活累活,見不得太多光!上限就在這兒擺著了!”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們跟著我,最多也就是另一個黃麟!也就是一條被人呼來喝去的狗!
混得好點,像我這樣,穿個西裝人模狗樣,抽個雪茄還他媽不懂怎麼抽!
混得不好,哪天處理‘邪門’東西折進去了,連個響動都沒有!”
“但跟著你不一樣!”
黃老爹的目光緊緊盯著譚行,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小子,是真龍!是要往天上飛的!北疆大比隻是你的起點,你將來的舞台,在長城,在聯邦更廣闊的天空!
這些小崽子,都是好苗子,肯吃苦,重義氣,底子也乾淨!
他們跟著你,才能跳出這潭死水,才能真正搏出一個前程,才能在這即將到來的大時代裡,不枉活這一場!”
他說得有些激動,煙灰掉在了工裝褲上也渾然不覺:
“老子守著這後院,幫你們看好家,沒問題!
但不能讓這些小崽子們也跟我一樣,一輩子窩在這後院裡頭!
他們應該去更廣闊的天地!不能把吃肉的狼崽子,養成吃屎的家犬!”
“小行!”
黃老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懇切:
“算老爹我……替他們,求你給條明路。
帶他們走,是打是罵,是栽培是磨礪,都隨你!
總好過在這裡,跟我一樣,一輩子都看的見儘頭,然後慢慢磨沒了血性,最後可能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寂靜,隻有煙草無聲燃燒。
譚行看著眼前這個看似粗豪,卻為自己手下那幫小子們謀劃深遠的老爹,心頭巨震。
他明白,這不是一時衝動,而是老爹深思熟慮後,能為小狐他們找到的、最好的出路。
黃老爹講著講著,聲音不由得低沉下去,那雙平日裡銳利的眼睛裡泛起了明顯的紅絲,帶著一種與粗獷外表極不相稱的濕意與暮氣,語氣也帶上了難以抑製的哽咽。
“小狐,阿鬼,還有底下那幾個小子……武道天賦還行,雖然肯定比不上你!”
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但強一點的阿鬼,現在也是凝血七重了,小狐凝血五重,其他幾個也差不多在這個水平。
都是敢打敢殺、不怕見血的好苗子!”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望向譚行:
“他們……他們都服你。
除了我,也就隻有你能壓得住他們,讓他們聽得進話。”
“小行...”
他聲音裡帶著顫音:
“多教教他們……不光是武道上點撥幾下,更要教他們做人的道理,教他們怎麼在這越來越險惡的世道裡活下去,看清楚路,彆走歪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把心底最深的期盼說出來:
“老爹我沒本事,沒能耐把他們送到更高的地方了。
我就想著……我能親眼看著他們,跟著你,能活得精彩點,像個頂天立地的人一樣,痛痛快快地過完這一生!
哪怕是死,也要轟轟烈類的死!
而不是……而不是像我這樣,大半輩子都像條野狗,隻能搖著尾巴,卑微地求彆人施舍一口吃食……”
這話語裡的辛酸、不甘和那份沉甸甸的期望,如同實質般壓在譚行心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向強硬、此刻卻顯得無比脆弱的滄桑男人,鼻尖猛地一酸。
“老爹!”
譚行霍然起身,走到黃老爹麵前,沒有多餘的安慰,隻是伸出雙手,用力地、緊緊地抓住了老爹那布滿老繭和疤痕的粗糙大手。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如同磐石。
“您這話說的!什麼野狗?在我譚行心裡,您永遠是那個能為我們這幫小崽子撐起一片天的老爹!”
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小狐、阿鬼他們,不隻是您的兒子,也是我譚行的兄弟!
隻要我譚行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看著他們走錯路,絕不會讓他們受了委屈沒人管!”
他微微俯身,平視著黃老爹泛紅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承諾:
“您放心!隻要他們願意學,肯拚命,我譚行有的,絕不會藏著掖著!
我會帶著他們,一起在這該死的世道裡,殺出一條屬於我們自己的路!
我向您保證,一定會讓他們,都活出個人樣來!”
這不是敷衍,這是男人之間的承諾,是武者一諾千金的誓言。
黃老爹感受著譚行手上傳來的力量和話語裡的決意,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重重地“嗯”了一聲,反手也用力握緊了譚行的手,一切儘在不言中。
那根廉價的黃梅煙靜靜躺在桌上,煙霧嫋嫋,仿佛見證著這無聲卻重於山嶽的托付。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傳來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年們壓抑不住的興奮議論聲。
還沒等譚行和黃老爹從剛才那沉重而真摯的對話中完全抽離,小狐那極具辨識度的破鑼嗓子就帶著歡脫的氣息穿透了門板:
“老爹!譚哥!兄弟們全都到齊了!”
話音未落,辦公室那扇厚實的木門就被人從外麵“嘩啦”一下推開。
霎時間,譚行隻覺眼前一花,一張張熟悉又帶著些許陌生的年輕麵孔,帶著蓬勃的朝氣和難以抑製的激動,如同開閘的洪水般從門口湧了進來,瞬間將黃老爹這間原本還算寬敞的辦公室擠得滿滿當當,水泄不通。
原本略顯沉悶的空氣,頃刻間被熾熱的青春氣息和彪悍的血氣所取代。
譚行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真切笑容,剛才那點感懷瞬間被衝散。
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眼前這一張張熟悉但有些陌生的臉。
站在最前麵,頂著一頭亂糟糟黃毛、擠眉弄眼的是小狐。
他旁邊,那個身材精悍、皮膚黝黑、眼神銳利得像鷹隼、嘴角帶著一道淺淺疤痕的,正是脾氣最火爆的阿鬼!
還有三子、石頭、泥鰍……一個個名字在譚行心中閃過。
這些當年跟在他屁股後麵,拿著砍刀棍棒,在街巷裡好勇鬥狠的半大少年們,如今都長大了!
雖然麵容還帶著些許青澀,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更加沉穩銳利,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子經曆過實戰、見過血的彪悍氣息,卻是做不得假的。
他們不再是街頭打架的混混,而是真正在武道和灰色任務中磨練過的戰士。
“譚哥!”
“譚哥好!”
“譚哥!你可算回來了!”
此起彼伏的、帶著激動和崇敬的呼喊聲在辦公室裡炸開,所有的目光都灼熱地聚焦在譚行身上。
黃老爹看著這一幕,眼眶還有些發紅,但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種混雜著驕傲和慈祥的笑容,他悄悄背過身,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指尖的黃梅煙,仿佛要將這份喧鬨與生機都吸進肺裡。
這一刻,所有的擔憂和托付,似乎都在這群年輕人熾熱的重逢中,找到了安放之處。
他將肺裡那口辛辣的煙緩緩吐出,仿佛也吐出了半生的牽掛與期盼。
他猛地站起身,那壯碩的身軀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剛才那片刻的感傷與脆弱被他徹底藏起,恢複了江湖大佬的雷厲風行。
“都靜一靜!吵吵嚷嚷像什麼樣子!”
他聲音洪亮,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鬨。
辦公室裡立刻安靜下來,所有少年都下意識地挺直腰板,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老爹身上,帶著敬畏與服從。
黃老爹環視一圈,目光從小狐、阿鬼、三子……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掃過,眼神複雜,有驕傲,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果決。
“老子今天叫你們回來,不光是給你們譚哥接風!”
他開門見山,聲音斬釘截鐵:
“更是要跟你們說個事,一件關乎你們將來前程的大事!”
少年們屏住呼吸,連小狐都收起了嬉皮笑臉,意識到氣氛的不同尋常。
黃老爹抬手,指向身旁的譚行,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你們譚哥,是什麼人,有多大本事,不用老子再多說!
北疆大比揚名,那是真龍要上天!
他的路,在前線,在長城,在聯邦更廣闊的天地!絕不是窩在北疆市這一畝三分地!”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眾少年:
“而你們,是我黃麟看著長大的崽子!是狼崽子,不是看家狗!
老子這攤子,現在看著風光,但廟太小,容不下真龍,也養不出蛟龍!
你們跟著我,到頭了也就是另一個我!”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老子今天做主了!
從今天起,你們這幫小崽子,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收拾包袱,跟著你們譚哥走!”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在少年們中間炸開。
眾人臉上瞬間湧現出驚愕、茫然。
跟著譚哥走?離開老爹和這熟悉的“鮮暢”?
“老爹!”
阿鬼第一個忍不住開口,他性子最烈,也最念舊:
“我們走了,您這兒怎麼辦?還有碼頭那批‘黑貨’……”
“閉嘴!老子還沒死呢!”
黃老爹眼睛一瞪,打斷了他:
“離了你們這幫兔崽子,老子就轉不動了?少他媽廢話!”
他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更深的意味:
“老子把你們交給小行,是把你們的前程,你們的命,都托付出去了!
以後,他的話,就是老子的話!他的規矩,就是你們的規矩!
誰敢陽奉陰違,不用小行動手,老子第一個打斷他的腿!”
說著,他轉向譚行,神色肅穆:
“小行,這幫小子,我就正式交給你了。
是塊材料,你就往死裡打磨!
是塊廢鐵,你也彆客氣,直接扔回來,老子自己處理!
以後,他們是龍是蟲,是死是活,都是你說了算!”
這一刻,辦公室內寂靜無聲。
所有的目光都灼灼地聚焦在譚行身上,那裡麵有對未來的熾熱期待,有對前路的隱隱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植於骨髓的不舍與服從。
這份不舍,並非懦弱,而是對這個地方、對那個人最深的眷戀;
這份服從,也非盲從,而是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
是老爹,將他們這些無家可歸的野草從街頭巷尾、從垃圾堆旁撿了回來。
他給了他們一口飯吃,教了他們安身立命的本事,但最重要的,是他給了他們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給了他們一群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給了他們漂泊靈魂一個沉甸甸的、名為“歸屬”的寄托。
老爹的話,就是這方小天地的鐵律,是他們用無數次血與汗的教訓驗證過的、絕不會錯的真理。
如今,老爹親手將他們推向更廣闊的天地,指向譚行,那麼,譚行便是他們新的方向,是他們必須誓死追隨的領頭狼!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托付,讓每一個少年在離彆的傷感之外,更滋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們或許會回頭眺望,但腳步,絕不會再遲疑。
而譚行迎著眾人的目光,緩緩上前一步。
他沒有看黃老爹,而是直接麵向這群即將追隨他的少年兄弟,眼神銳利,聲音清晰而沉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老爹的話,都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少年們條件反射般齊聲吼道,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譚行重重一點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龐,聲音陡然拔高:
“光聽清楚還不夠!我要你們記到骨子裡!
往後的路,不再是街頭巷尾的打鬨,不會再有任何退路!
會非常艱難,會比你們想象中最殘酷的荒野還要血腥!我們會流血,會受傷,甚至會死!”
他頓了一下,讓每一個字都砸在少年們的心頭,然後猛地揮拳,聲音如同戰鼓擂響:
“但是!兄弟們!我們不能辜負老爹的期許,更不能辜負我們自個兒!
往後是武道大世,是強者輩出、弱者淘汰的時代!
我們要爭!爭資源,爭機緣!
我們要搶!搶時間,搶先機!
我們要殺!殺異獸,殺異族,殺一切擋在我們前方的敵人!
我們要拚!拚毅力,拚血性!”
他的話語如同點燃了乾柴的烈火,讓所有少年眼中的光芒燃燒到了極致。
譚行猛地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那遙不可及的遠方,用儘全身力氣吼道:
“你們......想去長城看看嗎?!”
這一聲質問,如同驚雷,徹底引爆了積壓在所有少年心中已久的夢想與熱血!
“想!長城!老子死了都要去看一眼!站在城頭上撒泡尿也行!”
阿鬼脖子青筋暴起,第一個嘶吼出來,粗俗卻真摯。
“異界的雜碎!我做夢都想砍下幾個狗頭當球踢!”
小狐揮舞著拳頭,黃毛根根豎立。
“想!長城啊!那可是長城!”
三子和其他少年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在呐喊,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
長城!
這兩個字,在聯邦每一個少年心中,都有著無可替代的分量!
那裡是聯邦的脊梁,是血與火交織的最前線!
那裡有最殘酷的無儘廝殺,也有最鐵血的兄弟情誼,更有守衛家園、開拓疆土的無上榮耀!
馬革裹屍,血灑疆場,對於這些血管裡流淌著不安分因子的少年們來說,不是恐懼,而是向往!
哪怕是死,他們也渴望能去看一眼那橫亙於異域邊緣的雄偉巨壁,去感受那吹拂了數百年的鐵血之風!
這是刻在聯邦少年基因裡的血性與浪漫!
看著眼前這群激動得難以自持、眼中燃燒著火焰的少年,譚行胸中的豪情也如同火山般噴發。
“好!”
譚行聲音斬釘截鐵,壓下了所有的喧囂,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
“那就都給我回去收拾行李,做好準備!
我譚行在此發誓,一定會帶你們去長城看看!
一定會讓你們的刀,染上異族的血!”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但在那之前,你們接下來的任務隻有一個.....修煉!往死裡修煉!把自己往廢了練!”
“修煉資源,你們不用管!
功法、丹藥、異獸肉,隻要你們能用上,我譚行砸鍋賣鐵也會給你們弄來!”
緊接著,他提出了一個明確而艱巨的目標,聲音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但是,你們必須要給老子修煉到內罡境!
這是底線!達不到內罡,你們連踏上長城前線,當一個合格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隻有到了內罡,我們兄弟,才能一起去長城,殺他個天翻地覆!”
他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記住!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路,我給你們鋪了,能不能走到終點,看你們自己!”
“是!譚哥!”
“明白!”
“長城!長城!”
......
少年們摩拳擦掌,眼中閃爍著極度興奮和堅定的光芒。
他們這些生活在底層的少年,對長城的向往早已刻入骨髓。
但他們比誰都清楚,以往,他們連去長城當“炮灰”送死的資格都沒有,更何談榮耀與功勳?
那是屬於武道世家、天才和正規軍的舞台。
而現在,他們最信服、最崇拜的譚大哥,不僅給了他們承諾,更給了他們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通天之路!
他們什麼都不用操心,隻需要心無旁騖地拚命修煉,達到內罡境,就能真正踏上那片夢想之地,有機會親手斬殺異族,奪取屬於自己的榮耀!
這突如其來的希望和清晰的道路,如何不讓他們激動得渾身顫抖,熱血奔湧?
“現在,解散!”
譚行大手一揮:“回去做好準備,今晚不醉不歸!!”
“是!”
少年們轟然應諾,帶著無儘的憧憬和燃燒的鬥誌,如同即將出征的戰士,有序而又急切地退出了辦公室。
每個人離開前,都深深地看了譚行一眼,那眼神裡,是毫無保留的信任,是破釜沉舟的決心。
辦公室裡,再次隻剩下譚行和黃老爹。
黃老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群小子們勾肩搭背、意氣風發離開的背影,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內罡境……小行,我都不敢想啊!他們能做到嗎?”
他聲音有些沙啞。
譚行走到他身邊,目光同樣投向窗外,眼神堅定:
“老爹,放心吧。
資源,我去爭!去搶!路,我帶他們走!
至於他們能走到哪一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是夜,“鮮暢”屠宰中心那間最大的食堂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沒有了西裝革履的束縛,少年們換回了熟悉的汗衫背心,圍坐在拚湊起來的長桌旁。
桌上擺滿了大盆的燉肉、成箱的烈酒,氣氛熱烈得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黃老爹端著海碗,跟每個小子碰杯,罵著粗話,眼眶卻比誰都紅。
譚行被兄弟們簇擁在中央,酒到碗乾,來者不拒。
他沒有用內氣逼出酒意,任由那灼熱的液體燒灼著喉嚨,感受著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熱血。
“譚哥!我敬你!以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屁話!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老子要你活著跟老子一起去長城!”
“對!活著去!活著回來!”
“乾!”
碗沿碰撞的聲音,少年們嘶啞的吼聲,混合著濃烈的酒氣,構成了一幅粗糲而真摯的畫卷。
他們談論著過去街頭打架的糗事,暢想著未來在長城並肩殺敵的豪情,直到最後,酒量稍淺的已經趴在桌上鼾聲大作,還能坐著的也眼神迷離,勾肩搭背地唱著不成調的戰歌。
黃老爹喝得最多,最後是被譚行和小狐攙扶著送回辦公室的。
他躺在床上,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小崽子們……都給老子……好好的……”
翌日,晨光微熹。
月光尚未完全褪去,清冷的光輝與初生的晨曦在天邊交織,透過百葉窗,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宿舍裡,原本因酣醉而沉睡的年輕人們,卻像是體內裝著精準的時鐘,幾乎在同一時間,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睛。
眼中的迷醉瞬間被清醒和堅定所取代。
沒有言語,隻有窸窣而利落的動作。
他們沉默地起身,將寥寥幾件換洗衣物、擦拭得鋥亮的武器,以及那顆顆滾燙、向往著鐵與血的雄心,一並塞入行囊。
如同心有靈犀,他們在辦公樓前那片空地上無聲地彙聚,自動列隊。
晨風帶著涼意,掠過他們年輕卻已顯堅毅的臉龐,吹動著衣角,卻吹不散那凝實的肅穆。
“吱呀”
辦公室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黃老爹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那身仿佛烙印著歲月痕跡的洗白舊工裝,眼神清明銳利,不見絲毫宿醉的痕跡。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隊列中每一張熟悉的麵孔,小狐、阿鬼、三子……仿佛要將這些他親手帶大的崽子們的模樣,死死刻進心底。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站在隊伍最前方的譚行身上。
幾步之遙,兩人在朦朧的晨光與未散的月華中無聲對視。
萬千叮囑、無儘牽掛,都哽在喉頭,化作沉重的靜默。
最終,黃老爹什麼也沒說,隻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譚行的肩膀,然後又依次走到小狐、阿鬼、三子……每一個少年麵前,都用那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們的肩臂。
動作依舊帶著江湖人的粗暴,卻傳遞著勝過千言萬語的重量。
拍完最後一個人,黃老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聲音沙啞而短促:
“滾吧!”
他怕再多看一眼,再多說一個字,那強撐的硬氣就會徹底崩塌。
譚行深深凝視著老爹那在晨光中顯得異常挺拔、卻又莫名透出一絲孤寂的背影,胸腔仿佛被什麼堵住。
他猛地擰身,麵向隊伍,從喉嚨深處迸出一個字:
“走!”
沒有喧嘩,沒有依依惜彆。
一群少年,跟在譚行身後,步伐堅定,沉默地踏出了“鮮暢”的大門,身影逐漸融入北疆市逐漸蘇醒的街景與流淌的晨光之中。
黃老爹如同釘在原地,始終未曾回頭。
直到那整齊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方,他才極其緩慢地、仿佛耗儘了全身力氣般,一點點轉過身來。
眼前,空曠的場地寂靜無聲,往日的喧囂與熱鬨蕩然無存,唯有金色的晨曦無聲傾瀉,照亮了每一寸冷清。
他顫抖著手,從工裝上衣口袋裡摸出那包熟悉的、皺巴巴的黃梅煙,抖出一根,湊到嘴邊,點燃。
猩紅的火點在漸亮的晨光中固執地明滅,映照著他那張刻滿風霜、此刻寫滿落寞與空蕩的臉。
就在這死寂般的空曠即將把他吞噬之時....
一聲聲帶著哭腔,卻用儘全力嘶吼的呐喊,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大門外的方向爆發般傳來,撞擊著寂靜的清晨,也狠狠撞在他的心上:
“老爹!我們走了!您一定保重身體!”
“老爹!是您把我從垃圾堆裡撿回來!我這條命是您的!我一輩子都是您的兒子!”
“老爹!我會想你的!你也要想我們啊!”
“老爹!等我們回家!一定等我們!”
“老爹!我愛您!等我們回家的時候,您一定要在門口接我們啊!就像以前一樣!”
聲聲呐喊,帶著少年的真摯與哽咽,穿透空氣,清晰無比地砸進黃麟的耳中,也砸碎了他最後的堅強。
淚水瞬間決堤,這個在刀光劍影裡都未曾退縮半分的硬漢,此刻卻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扶著冰冷的牆壁,勉強支撐住身體。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翻湧起過往的點點滴滴....
那些小子們跟在他身後喊“老爹”的聲音,那些打鬨嬉笑的場景,那些一起蹲在街邊吃麵的夜晚……
這空空蕩蕩的屠宰場,曾經充斥著他半生的心血和所有的熱鬨。
這些都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啊!都是他的兒子!
他怎麼會舍得?
可他必須放手!
跟著譚行,前路或許是九死一生,但搏的是那份遙不可及的前程,是活出個人樣的希望!
而留在他身邊,在這看似安穩的“編製”裡,最終或許隻能像他一樣,磨平了爪牙,要麼庸碌一生,要麼不知哪天就悄無聲息地爛在某個陰暗角落!
他顫巍巍地抬起夾著煙的手,猛吸一口,那辛辣的煙氣卻引得他止不住地劇烈嗆咳起來,咳得彎下了腰,眼淚混著鼻涕橫流。
良久,他才勉強止住,扶著牆壁,緩緩直起身。
在嫋嫋升起的、帶著廉價煙草氣息的煙霧中,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歎息,隨風飄散。
“雛鷹離巢……接下來,就看你們自己能飛多高了……”
他喃喃自語,嘴角卻艱難地、一點點扯出一個混雜著無儘酸楚、卻又最終釋然與欣慰的弧度。
“老爹沒本事……隻能,把你們送到這裡了……”
隨即,他用力將煙頭摁滅在牆上,火星濺起,旋即黯淡。
他深吸一口清晨凜冽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昔,那是一種將所有柔軟再次深藏後的堅硬。
他轉身,邁著依舊沉穩、卻仿佛被抽走了幾分精氣神的步伐,走向那間熟悉的辦公室。
背影依舊挺直,如同曆經風霜而不倒的老鬆,但分明地,纏繞上了一層屬於英雄暮年的、揮之不去的孤寂與蒼涼。
他這條混跡底層大半生的老狗,終究,是嘔心瀝血地……帶出了一群敢對著天空呲牙的惡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