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渡口風暖，槐下重逢
離鎮子還有半裡地時，玄風就聞到了槐花香。老槐樹長在渡口旁，枝丫伸到河麵上，雪白的花串垂下來，被風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鋪了層碎雪。他牽著驢走在石板路上，蹄子踏過落花的聲響裡，混著遠處河水潺潺的流，還有隱約的孩童嬉笑聲——那聲音脆生生的，像浸了蜜的薄荷糖，撓得人心頭發癢。
“玄風哥哥！”
一聲清亮的呼喊劃破槐花香，玄風抬頭時，就見個紮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從槐樹下衝出來，辮梢的紅繩掃過槐花串，帶起一陣香雨。丫丫穿著新做的藍布褂子，鞋頭繡著朵薄荷葉，跑起來時像隻振翅的小蝴蝶，撲到他麵前時，鼻尖沾著點槐花粉，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你回來啦！”丫丫仰著臉看他，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指腹蹭過行囊上的補丁——那是李嬸用剩的薄荷布拚的，針腳歪歪扭扭，卻比任何精致的繡品都讓人踏實。
玄風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指尖沾到槐花香：“嗯，回來了。”他從行囊裡掏出那個布偶，塞到她手裡，“阿竹給你的，說會笑的布偶。”
丫丫捧著布偶，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指尖戳著布偶歪歪扭扭的笑臉：“比我畫的好看！玄風哥哥，你看我種的蒲公英！”她拉著他往河邊跑，河灘上果然長滿了蒲公英，白花花的絨毛在風裡飛，“李伯說，這些絨毛會帶著你的消息回來，你看，真的把你帶回來了！”
玄風望著漫天飛舞的絨毛，忽然想起在雲霧山的清晨，阿竹舉著竹篩追蒲公英的樣子。原來那些會飛的種子，真的能把念想帶到該去的地方，像條看不見的線，一頭係著溪穀的晨露，一頭係著渡口的風。
“玄小哥回來啦！”李伯拄著棗木拐杖從槐樹下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個竹筐，裡麵裝著剛摘的槐花，“快去家裡歇著，你李嬸燉了雞湯，放了新采的續斷，給你補補。”老人的白胡子上沾著點槐花瓣，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裡盛著陽光，像藏了整個春天的暖。
玄風剛要說話，就見老掌櫃牽著驢從鎮上走來，驢背上馱著個陶罐，見了他就嚷嚷：“玄小哥可算回來了！我那小孫子天天問，說要跟你學刻石頭呢！”他把陶罐卸下來，揭開蓋子，裡麵是新釀的槐花酒，香氣混著槐花香漫開來，“給你接風的，晚上來家裡喝兩盅。”
“還有我！”石頭從老掌櫃身後探出頭，手裡舉著本厚厚的《草藥圖》，封麵上畫著朵靜心蓮，是用朱砂塗的，“玄風哥哥，我認全了書裡的草藥，你考考我！”小男孩的臉頰比去年圓了些，卻還是怯生生的，說話時總往老掌櫃身後躲，手裡的書卻舉得筆直。
一行人往村裡走時，槐花落在每個人的肩頭。丫丫舉著布偶跑在前頭，時不時回頭喊“玄風哥哥快點”，李伯和玄風並排走著，說著雲霧山的山楂酒、溪穀的靜心蓮，老掌櫃則在後麵跟石頭講“玄風哥哥當年采薄荷的故事”，聲音洪亮得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李伯家的院子裡，薄荷長得正旺，綠油油的葉片鋪了半院，李嬸正蹲在薄荷叢旁摘嫩葉，見他們進來，手裡的籃子一放就迎上來：“可算回來了！路上累壞了吧？快進屋喝口水，我給你晾了薄荷茶。”她往玄風手裡塞了塊槐花糕，甜香混著薄荷的清冽，在舌尖化開時，像把整個春天都咽進了肚裡。
屋裡的方桌上，擺著玄風熟悉的粗瓷碗，碗沿的磕碰處被磨得發亮。李嬸端上雞湯，續斷的微苦混著雞肉的香，玄風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在雲霧山的雪夜，老漢給他端來的熱酒，心裡暖烘烘的。丫丫坐在他旁邊，小口啃著槐花糕，布偶放在腿上，時不時用指尖戳戳布偶的臉，笑得咯咯響。
傍晚時分，老掌櫃帶著石頭來了，手裡拎著壇槐花酒，還有個布包，裡麵是石頭刻的滑石——刻的是片薄荷葉，邊緣雖然有些歪，脈絡卻清晰，看得出來下了功夫。“這孩子，為了刻這個，手上紮了好幾個刺。”老掌櫃笑著說，眼睛裡卻滿是驕傲。
月亮升起來時，大家坐在院裡的棗樹下，槐花酒在粗瓷碗裡泛著琥珀光。李伯給每個人倒酒，酒液碰到碗沿的聲響裡，混著丫丫和石頭的笑鬨聲，還有遠處河水的流響。玄風望著院裡的薄荷叢，望著屋簷下掛著的琉璃燈，望著身邊這些熟悉的麵孔，忽然覺得，所有的奔波與等待，都在這一刻有了歸宿。
“敬玄風小哥平安回來！”李伯舉起碗，月光在他花白的胡須上跳躍。
“敬靜心蓮！”丫丫舉著小碗，酒液晃出了些，灑在布偶上，像落了幾顆星星。
“敬蒲公英！”石頭也跟著喊，聲音細細的，卻格外認真。
玄風笑著舉杯，酒液滑過喉嚨時，槐花的甜、薄荷的涼、蓮心的苦，還有歲月的暖，在舌尖交織成複雜的滋味。他知道，這趟歸途，不隻是回到了某個地方，更是回到了這些人身邊，回到了那些藏在日常褶皺裡的溫柔——是李嬸的薄荷茶，是李伯的旱煙袋，是丫丫的布偶，是石頭的滑石葉，是所有平凡日子裡，閃閃發光的念想。
夜風穿過棗樹林，帶來槐花香，也帶來遠處渡口的水聲。玄風看著月光下的院子，看著身邊這些笑著的人，忽然覺得，所謂故鄉，從來不是某片土地，而是這些無論走多遠，都會等你回來的人，是這些藏在風裡、香裡、酒裡的牽掛，讓你無論漂泊到何處，都知道，有個地方，永遠為你亮著燈，溫著酒，等著一場不期而遇的重逢。
而此刻，重逢就在眼前，像杯剛開封的槐花酒，醇厚，綿長，帶著整個春天的暖意，在歲月裡，慢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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