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4章：根須纏土，情意入懷
暮春的雨絲像扯不斷的銀線，斜斜地織著，把藥圃籠在一片朦朧的綠意裡。玄風蹲在試驗田邊，看著“雲溪”丹參的根須從透明的觀察窗裡探出來，密密麻麻地纏在特製的營養基質上，紫褐色的主根已經有手指粗細，須根像銀網般鋪展，牢牢抓住每一寸土壤。
“比預期的紮根速度快了三天。”蘇清鳶的聲音帶著雨霧的濕潤，她舉著放大鏡湊近觀察窗，睫毛上沾著細小的雨珠，“你看這根毛的密度，比普通丹參多了近三成，吸收養分的效率肯定更高。”
玄風接過她遞來的記錄本，紙頁邊緣被雨水洇得發皺，上麵畫著根須生長的動態曲線，每個拐點都標著詳細的環境參數。“昨夜那場雨幫了大忙，”他指尖點在“土壤濕度68”那行字上，“這個濕度剛好能刺激根須萌發，又不會造成積水。”
雨漸漸大了，敲在觀察棚的塑料膜上，發出“劈啪”的聲響，像在給根須的生長伴奏。蘇清鳶把雨衣往玄風身上攏了攏：“你膝蓋不好，彆蹲太久，我盯著就行。”她的指尖碰到他的後背，帶著微涼的潮氣，卻讓人心裡一暖。
“沒事，”玄風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膝蓋，“正好看看葉片的蒸騰速率，雨天的氣孔開閉規律和晴天不一樣，得記下來。”他從儀器箱裡拿出便攜式檢測儀，探頭輕輕貼在葉片上，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跳動的數字。
蘇清鳶撐著傘站在旁邊，看著他專注的側臉，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滴，在下巴上聚成水珠，又順著脖頸滑進衣領。她忽然想起去年在雲台山，也是這樣的雨天，他背著藥簍走在前麵，褲腳沾滿泥，卻總不忘回頭提醒她“腳下滑”，那時隻覺得他細心，此刻才品出些不一樣的滋味。
“數據穩定了，”玄風收起檢測儀，“氣孔導度比晴天低20，蒸騰速率卻高5，說明‘雲溪’在濕潤環境下能更高效地保水。”他轉頭時，正好撞進她眼裡，雨霧中，她的目光像浸了水的墨玉，溫潤得能滴出水來。
兩人都沒說話，雨幕裡隻剩下雨聲和儀器的低鳴。觀察棚的空間很小，她的傘沿偶爾碰到他的肩膀，像羽毛輕輕掃過，誰也沒躲開。玄風忽然聞到她發間的清香，不是平日裡的皂角味，而是帶著點丹參花的淡紫氣息——早上她幫著給開花的樣本授粉，肯定是沾了花粉。
“清鳶，”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雨聲濾得格外低，“等這批‘雲溪’收獲了，咱們做些丹參茶吧？張叔說他的老夥計們總念叨，市麵上的丹參茶要麼太苦，要麼摻了雜料。”
蘇清鳶的眼睛亮了亮，像被雨水洗過的星子：“好啊，我記得藥典裡有個‘蜜炙丹參’的法子，用蜂蜜拌勻了烘焙，能中和苦味，還保留藥效。”她頓了頓，嘴角彎起，“石頭肯定樂意幫忙，他最近總說想學炮製手藝。”
提到石頭，玄風笑了。那小子昨天還拿著根須觀察圖跟周明炫耀：“你看這根須纏得多緊，跟玄風哥和清鳶姐似的，分都分不開。”當時隻當是孩子的戲言，此刻看著觀察窗裡糾纏的根須，忽然覺得這比喻竟有些貼切。
雨小了些，兩人順著田埂往培育室走，雨靴踩在積水裡，發出“咕嘰”的聲響。蘇清鳶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路邊的一簇野草：“這是‘附地菜’，李伯說它的根須能分泌特殊物質，能促進丹參根係生長，咱們要不要試試混種？”
玄風蹲下身觀察，附地菜的根須纖細如絲，卻緊緊扒著土壤，與旁邊的“雲溪”根須若即若離。“可以試試小範圍混種實驗，”他掏出手機拍下照片，“下周讓周明測測它的分泌物成分，說不定能發現新的共生機製。”
蘇清鳶看著他認真拍照的樣子，忽然想起張教授說過的話：“好的培育者，不僅要懂植物的生長規律，更要懂它們的‘性情’。”玄風無疑是懂的，他看丹參的眼神，就像看一位老友，帶著尊重和耐心。
回到培育室時，林薇正對著顯微鏡記錄根瘤菌的數量，看見他們進來，笑著揚了揚手裡的玻片：“清鳶姐，玄風哥，你們看，‘雲溪’的根瘤菌活性比普通品種高30，這就是它耐貧瘠的秘密！”
屏幕上的根瘤菌在視野裡遊動，像一群忙碌的小信使。玄風湊過去看，蘇清鳶也跟著低下頭，兩人的發絲在鏡頭上方輕輕碰到一起，像兩株纏繞生長的藤蔓。“果然和附地菜有關，”她輕聲說，“根瘤菌喜歡在這種共生環境裡繁殖。”
玄風的目光從屏幕移到她的側臉，燈光在她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鼻尖還沾著點沒擦淨的泥土，像落了顆小小的痣。他忽然很想伸手幫她拂掉，指尖卻在半空停住——林薇正舉著相機拍實驗數據，鏡頭不經意間掃過他們，定格下這一幕。
“拍下來做實驗記錄，”林薇晃了晃相機，眼裡閃著促狹的光，“證明‘雲溪’的成功，離不開兩位主理人的‘協同合作’。”
蘇清鳶的臉頰瞬間紅了，轉身去整理培育記錄，耳尖紅得像熟透的山楂。玄風接過林薇遞來的玻片，指尖卻還殘留著剛才想象中的觸感，燙得像揣了塊熱炭。
傍晚的雨停了，夕陽透過雲層，在培育室的地板上投下道金色的光帶。玄風看著觀察窗裡的根須，它們還在悄無聲息地生長，纏繞，把土壤織成一張溫暖的網。他忽然明白，有些關係就像這些根須，平日裡藏在土裡不聲不響，卻在一次次風雨同行中，悄悄纏緊，再也分不開。
蘇清鳶走過來，遞給她一杯剛泡好的丹參茶，茶湯呈淡紫色，在玻璃杯裡輕輕晃動。“加了蜂蜜的，”她聲音輕輕的，“你嘗嘗，是不是沒那麼苦了。”
玄風接過茶杯，暖意順著指尖漫到心口。茶水裡，丹參的微苦混著蜂蜜的甜，像極了他們一起走過的日子——有培育失敗的苦澀，有成功時的甘甜，更有藏在其中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潤。
窗外，“雲溪”丹參在雨後的夕陽裡輕輕搖曳，根須在泥土下默默伸展，像在訴說著一個關於生長與相守的秘密。玄風看著杯中的茶，忽然覺得，最好的時光，莫過於此：有良人在側，有新苗可期，有根須纏土，有情意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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