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這麼說!”
埃特莉莎連連擺手,引著他向裡走,“快進來坐!要不要給你泡杯咖啡?我們這裡有從南方新大陸弄來的頂級咖啡豆,研磨機也是最新型號的!”
“啊,不用了,沒關係。”
白流雪目光掃過房間裡的其他人。
他看到了幾個有些麵熟的、曾在最初幾次研討會上見過的老牌煉金術士,也看到了那位身材矮壯、留著濃密胡須、眼神依舊銳利如鷹的黃金煉金術士……活石·科登。
科登用那雙仿佛能看透礦石內部結構的眼睛瞥了白流雪一眼,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衝他揮了揮手:“喲,好久不見啊,小家夥。真是難得,你還記得來這兒的路。”
“是的,前輩。最近……有點忙。”白流雪禮貌地回應。
“嗯,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科登點點頭,沒有深究,但目光又很快回到了實驗台上那份圖紙,眉頭重新鎖緊。
話說回來……看這氣氛,好像不是單純在搞研究?白流雪察覺到房間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困惑、挫敗,以及強烈的探究欲。
“是有什麼事嗎?”他壓低聲音,悄悄問身邊的埃特莉莎。
埃特莉莎聞言,臉上燦爛的笑容收斂了些,露出一絲混合著尷尬、無奈和強烈好奇的複雜表情。
她歎了口氣:“直接告訴你吧……與其我解釋,不如你親自看看。如果是流雪同學你的話,說不定……馬上就能看出點什麼。”
到底是什麼事,能讓這位煉金天才和活石科登這樣的老前輩都感到棘手?
埃特莉莎領著他穿過房間裡的幾位煉金術士(他們隻是對白流雪點頭致意,便又沉浸回自己的討論),來到那張巨大的實驗台前,指向台麵上攤開的一份極其複雜、由多層魔法陣疊加、線條精密到令人眼花的圖紙。
“這是我們研究組,大約一周前開始集中攻關的‘貝裡克塔的複合穩定型魔法基盤’,這是原本的、未完成的設計稿。”
埃特莉莎的手指劃過圖紙上那些明顯是推導過程中留下的、淩亂的輔助線和大量未完成的節點,“你看,這裡的能量回路交彙點、這裡的空間錨定符文、還有這裡的魔力緩衝層設計……都還處於理論推演和初步驗證階段,問題一大堆。”
白流雪凝神看去。
圖紙上的魔法陣設計理念相當超前,涉及高階的空間穩固、能量高效傳導與多屬性魔力協調,複雜度極高。
即使是“棕耳鴨眼鏡”的數據庫裡,也沒有完全相同的現成記錄。
但以他現在的魔法知識儲備和“遊戲”經驗,靜下心來分析,也能大致理解其原理和難點。
“但這意味著什麼?”他問。
“其實……”埃特莉莎的聲音變得更低,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這個魔法陣……不是我們完成的。”
“什麼?”
白流雪一愣。
“我們雖然頂著‘煉金魔法學開創者’的名頭,”埃特莉莎苦笑著,臉上閃過一絲赧然,“但對於‘魔法工程學’,特彆是這種超高階的複合型魔法陣設計與微觀構築。說實話,還遠談不上‘精通’。雖然很慚愧,但現實就是這樣。我們更多是提供了‘煉金’與‘魔法’結合的可能性框架和基礎應用。”
“啊……”
白流雪明白了。
煉金魔法學是跨學科產物,埃特莉莎和這裡的煉金術士們長於材料處理、能量轉化、公式推導和宏觀架構,但對於需要極致精細魔力操控、複雜符文嵌套、空間拓撲理解的“魔法工程學”,尤其是尖端領域,他們確實存在短板。
這需要時間去學習和積累。
所以,這半年來,煉金城在大力推廣煉金魔法學的同時,也在內部瘋狂補課,並試圖從外界引進優秀的魔法工程師。
但這並不容易,頂尖的魔法工程師本就是稀缺資源,而且未必看得上“煉金術士”出身的團隊。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聘請了幾位水平不錯的魔法工程師,組成了這個核心小組,對這個“貝裡克塔基盤”進行了長達三個月的攻堅。
然而,就在一周前,負責這個項目的一位資深學者,在加班到深夜後,不小心將這份未完成的原稿留在了實驗室操作台上,忘記收進加密保險櫃,就下班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當這位學者第一個來到實驗室,準備繼續工作時……
他看到了令他,以及隨後趕來的所有小組成員,目瞪口呆、幾乎懷疑自己沒睡醒的一幕。
那份原本布滿問題、隻完成不到40%的魔法陣設計圖……
被完成了。
而且完成得極其完美。
所有的能量回路被重新優化,交彙點以最精妙的方式連接;空間錨定符文被補充完整,結構穩定得無懈可擊;魔力緩衝層設計被徹底重構,效率提升了至少三成;甚至,還額外添加了幾個他們之前沒想到、但加入後讓整個基盤性能產生質變的輔助微調符文組!
這就像一個高中生留下的、漏洞百出的數學猜想證明草稿,一夜之間,被某位路過的大數學家順手補全,並且給出了更簡潔優美的多種解法。
“真是……不可思議。”
白流雪聽完,也感到一陣匪夷所思。
這已經不是“幫忙”的範疇了,這簡直是“神跡”般的點撥。
“是吧?”
埃特莉莎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對未知知識與更高智慧本能的渴求,“我們現在,比起魔法陣被完成這件事本身,更想知道……‘是誰’完成了它!”
魔法陣被完善,是天大的好事,能極大推進相關項目。
但自己辛苦了三個月、進展緩慢的東西,被彆人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地搞定,這個事實帶來的震撼、挫敗感,以及對那個“存在”的強烈好奇,完全壓過了喜悅。
“我們需要那個人的幫助!”埃特莉莎握緊了拳頭,“無論他(或她)是誰,是幽靈、是古代的智者殘留意識、還是某個隱藏身份的超級天才……隻要能找到,我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一個技藝高超到匪夷所思、且能繞過所有安保、不留痕跡地進入核心實驗室的魔法工程師。
即使那是傳說中的幽靈,學者們也會毫不猶豫地伸出合作的橄欖枝。
“不能調查所有進出實驗室的人員記錄嗎?”白流雪提出最直接的思路。
“查了。”
活石科登這時走了過來,聲音低沉,“有權限進入這一層實驗室的人,記錄在案的有數百人。這幾天我們幾乎找遍了每一個,當麵詢問、暗中觀察、甚至用了些……不那麼‘禮貌’的偵測魔法。但一無所獲。
要麼對方隱瞞得太好,要麼……記錄本身就有問題。
那位魔法工程師,謹慎到了可怕的地步,連最細微的魔力殘留、指紋、甚至氣息都被處理得乾乾淨淨。”
“這樣啊……”
白流雪摩挲著下巴。這件事,讓他隱約感到一絲熟悉的“味道”。
從聽到故事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模模糊糊地,將這件事與“埃特莉莎”相關的某些“遊戲”劇情碎片聯係了起來。
這似乎是……“埃特莉莎隱藏劇情”之一?
‘應該是……技術潛力爆發型劇情的前置事件吧?’他回憶著。
在遊戲中,玩家如果能在特定時間段,幫助埃特莉莎解決某個“神秘助力”事件,將會大幅加速煉金魔法學相關技術的研發速度,解鎖更高級的圖紙和物品。
在這裡能否找到那位“神秘魔法工程師”,將直接決定埃特莉莎學派未來一段時間的技術成長曲線。
即使找不到,以埃特莉莎已經領先於“黑魔人”等勢力、成功開創並推廣了煉金魔法學的現狀來看,似乎也沒有特彆緊迫的需要。
但如果能找到,並促成合作,無疑能將技術發展推向一個全新的高度,帶來難以估量的好處。
“這個……”白流雪抬起頭,目光掃過埃特莉莎、活石科登,以及其他幾位眼巴巴看過來的煉金術士,微微一笑,“我來找找看吧。”
“嗯?”埃特莉莎一怔,“真的嗎?可是……你連煉金城內部的人都不太認識吧?我們這些地頭蛇都沒能找到……”
“是啊,小家夥。”活石科登也搖頭,“你再怎麼天才,這也是另一回事。大海撈針,談何容易。”
“不。”白流雪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即使不認識臉,我也有我的辦法。交給我吧。”
‘好吧,既然如此。’
活石科登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從他眼中看到了某種熟悉的、屬於“奇跡創造者”的自信光芒。他最終緩緩點了點頭,“我們已經……半放棄了。如果你有辦法,儘管去試。需要什麼支持,直接說。”
他一表態,房間內其他幾位煉金術士也紛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好的。”白流雪鄭重地點了點頭,“我一定會找到的。”
…………
斯特拉學院,一年級學生管理部。
“在這裡,公主殿下。這是您要的一年級全體學生,本學期的詳細課程表彙總副本。”
一位年輕的男性助教,將厚厚一遝釘裝整齊、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羊皮紙文件,輕輕放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洪飛燕微微頷首,赤金色的瞳孔平靜無波,她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翻動著那遝文件。
她的動作很快,目光如同精準的掃描儀,迅速掠過一頁頁密密麻麻的課程安排、教室編號、任課教師姓名。
這並非什麼機密文件。
學生的課程表在學院內部並非秘密,同學之間互相查看、協調小組活動時間也是常事。
但像她這樣,以“公主”的身份,特意來學生管理部調取全年級的課程表副本,並且隻為了“查看”的行為,確實相當罕見。
斯特拉的學生大多個性鮮明,以自我為中心,S班尤其如此。
對其他人的日程安排產生興趣的情況本就極少。
因此,洪飛燕的這個舉動,在外人看來,難免有些“奇怪”。
“確認過了。”
她翻到某一頁時,手指微微一頓,目光在上麵停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便合上了文件。
“這麼快……就看完了?”
助教有些愕然,他為了整理和複印這些,可是花了小半天時間。
“是的。”
洪飛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製服的袖口,語氣平淡,“辛苦了。”
她似乎……隻對其中某一份課程表,產生了興趣。僅僅確認了那一眼,便不再關注其他。
助教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果然如此”和“白忙一場”的苦笑。
但這對洪飛燕來說,並不重要。
從學生管理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走出,並反手輕輕帶上門時,一個身影,恰好出現在走廊的拐角,與她迎麵相對。
阿伊傑·摩爾夫。
冰藍色的長發,冰藍色的眼眸,穿著同樣的斯特拉製服,但氣質冷冽如北境寒風。
她用那雙看不出太多情緒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洪飛燕,以及她手中那遝剛剛合上的課程表文件。
“你是來做什麼的?”
阿伊傑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是疑問還是質問。
“不關你的事。”
洪飛燕同樣用冰冷的語氣回應,赤金瞳中毫無波瀾,甚至懶得解釋。
“反正……”阿伊傑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略帶譏誚的弧度,“顯而易見,不是嗎?”
“!”
洪飛燕的心跳,因這意有所指、且仿佛洞察一切的語氣,漏跳了一拍!
一股無名火瞬間竄上心頭,但她強行壓了下去。
在這種地方,因為這種無聊的對話動怒,太失身份了。
她隻是用更冷的、幾乎能凝出冰碴的眼神,回視著阿伊傑:“有事嗎?”
“我也是因為學生部有點事才來的。”
阿伊傑移開目光,語氣恢複平淡,仿佛剛才的譏誚隻是錯覺,“隻是碰巧遇到你而已。”
“如果是這樣,”洪飛燕邁步,準備從她身邊走過,銀色的發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就不要隨便搭話。浪費時間。”說完,她不再停留,徑直向前走去。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錯身而過的瞬間……
阿伊傑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觸感冰涼,力道不重,但很穩。
“你這是乾什麼?”
洪飛燕停下腳步,側過頭,赤金瞳微微眯起,俯視著比自己稍矮一些的阿伊傑,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阿伊傑似乎猶豫了一下,冰藍色的睫毛低垂,隨即,她鬆開手,歎了口氣,仿佛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用壓低的聲音,快速而清晰地說道:“摩爾夫森林。”
“……”
洪飛燕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瞳孔深處,仿佛有赤金色的火焰驟然跳動了一下,又迅速歸於冰冷的平靜。
“你知道吧?”
阿伊傑抬起眼,直視著她,“現在是由阿多勒維特王室,和魔法師協會,共同‘管理’的地方。”
“知道。”
洪飛燕的回答簡短、乾脆,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當然知道。
她怎麼會不知道?那裡是阿多勒維特王室不願提及的“傷疤”,是她那位“姐姐”洪思華曾經“建功立業”之地,也是……眼前這位少女,失去一切的起點。
她是怎麼知道的?從什麼渠道?知道了多少?這些,沒有必要問出來。
告訴阿伊傑,隻會讓她更痛苦,或者引發不必要的麻煩?不,洪飛燕並非那種體貼入微的性格。
她隻是單純地認為,說出來毫無意義,且可能帶來她不想處理的複雜局麵。
“那麼,”阿伊傑向前一步,冰藍色的眼眸中,燃燒著某種孤注一擲般的、混合著懇求與倔強的光芒,“你……是否有權限,進入那個地方?”
“……”
洪飛燕沉默了,赤金瞳深邃如古井,倒映著阿伊傑那張寫滿期盼與緊張的臉,她的大腦在飛速權衡。
權限?作為阿多勒維特的公主,王位第一順位繼承人,如果她真想進去,動用一些王室的特權或資源,並非完全不可能。
那片區域的“聯合管理”中,阿多勒維特占據著相當重的話語權。
但是……
“不行。”
她最終,緩緩地、清晰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對話,到此結束。
阿伊傑眼中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之光,瞬間熄滅了。
她低下頭,冰藍色的長發滑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留下一個寫滿失落與孤獨的側影。
她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質問為什麼,隻是默默地、緩緩地,鬆開了原本下意識攥緊的拳頭。
“呼……”她似乎自嘲般地輕笑了一聲,聲音低不可聞,“果然……還是不行啊。”
說完,她不再看洪飛燕一眼,轉身,朝著與洪飛燕來時相反的、走廊更幽深的儘頭,孤獨地邁開了腳步。
背影在走廊兩側魔法燈光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單薄。
洪飛燕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她的目光,追隨著阿伊傑逐漸遠去的背影,赤金瞳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了眉頭。
‘摩爾夫森林……’
雖然剛才對阿伊傑表示了拒絕,但實際上,如果她真的想進去,並非絕對沒有辦法。
隻是,她覺得麻煩,而且,也不願意輕易答應阿伊傑的請求。
她們之間,遠沒到可以互相幫忙的地步。
‘為什麼……突然想去摩爾夫森林?’
以阿伊傑的性格,如果不是有極其重要、甚至可能是關乎她自身存在核心的理由,她絕不會拉下臉來,向自己這個“仇敵”家族的成員開口求助。
這勾起了洪飛燕一絲並非完全出於好奇的探究欲。
不隻是好奇。肯定有什麼更深層的、她暫時無法知曉的原因。
‘要不要……稍微調查一下?’
洪飛燕將這個念頭,輕描淡寫地放在了內心的某個角落。
她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大事”,至少目前看來,與她自己的目標與計劃無關。
但不知為何,阿伊傑那失望離去的孤獨背影,卻在她腦海中,留下了些許模糊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