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金城的外部輪廓,依舊保留著某種中世紀宏偉城堡般的巍峨與厚重感……高聳的塔樓、堅固的巨石城牆、巨大的齒輪與魔法符文裝飾的金屬閘門。
然而,一旦踏入其內部,撲麵而來的卻是一種極致的、近乎冷酷的現代化與高效感。
純白色的牆壁、地板與天花板,構成了所有空間的主基調。
寬闊的走廊以精確的十字形或網格狀分布,縱橫交錯,規整得如同用尺規丈量過。
即使是對內部結構一無所知的初訪者,也幾乎不可能迷路……每一處轉角、每一段走廊的起始點,都懸掛著發光魔法符文構成的、清晰詳儘的指示牌,標注著區域功能、部門名稱、實驗室編號乃至最近的公共設施方位。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類似臭氧與清潔劑混合的、代表“無菌”與“高效”的氣息,以及一種由無數精密儀器低鳴、魔法能量穩定流轉、還有人們刻意壓低的交談聲所構成的、獨特的“研究機構白噪音”。
“來來來!都打起精神!今天也要把我們的煉金城,打掃得一塵不染、光可鑒人!”
一個洪亮、充滿乾勁、甚至有些過於熱情的聲音,在位於建築底層的某個大型工具準備間裡回蕩。
這裡是煉金城的後勤清潔部門。
說話的是清潔組的組長,一個四十多歲、身材敦實、臉上總是掛著仿佛用不完的能量的笑容的中年男人。
他用力拍著手,目光掃過麵前十幾名穿著統一灰色工裝、推著各式清潔設備的男男女女。
“好……”
回應聲稀稀拉拉,有氣無力,名叫拉坎的青年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低著頭,同樣用微不可聞的聲音應和著。
他約莫二十出頭,身材瘦削,麵容普通,淺褐色的頭發有些淩亂,眼神總是習慣性地避開他人的直視,顯得拘謹而缺乏存在感。
對於煉金城“清潔工”這份職業,他談不上有多少“自豪感”,更多是作為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
組長那永遠充沛的熱情,有時反而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拉坎!抬起頭來!今天也要拿出乾勁來!像你這樣垂頭喪氣的,怎麼對得起我們‘煉金城美容師’的稱號!”
組長的大手重重拍在拉坎單薄的肩膀上,差點把他拍個趔趄。
“是、是……”拉坎縮了縮脖子,聲音更低了。
他因為缺乏其他謀生技能,性格又內向不善交際,最終在輾轉多份短工後,成為了這裡的臨時清潔工。
組長算是少數對他還算關照的人,雖然方式讓他有點吃不消。
“來來來!大家各就各位,去自己負責的區域!”組長用力拍了拍手,結束了訓話,“記住,在煉金術師大人們正式開始工作前,必須完成第一遍全麵清掃!然後集中休息,再輪班進行細節維護和垃圾清運!”
清潔工們推著各自配備的、結合了基礎魔動技術與真空原理的“自動吸塵清掃車”,如同溪流般從準備間湧出,分散向建築各處。
拉坎也低著頭,推著自己那輛略顯陳舊的小車,準備前往他負責的C區三層東側走廊。
然而,就在他剛邁出兩步時……
“嘿!”
啪!
一隻不輕不重的手掌,拍在他的後背上,讓他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下,手中的推車差點脫手!
“啊!”
拉坎低呼一聲,慌忙穩住身形。
“哈哈,小心點啊,拉坎!走路要看前麵,不是看地板!”
一個帶著戲謔的聲音響起。
是和他同組、但比他壯實得多的清潔工格羅夫。
他身邊還跟著另外兩個平時總混在一起的同伴,德裡克和芬恩。
“這家夥,低著頭能看見路才怪了。”德裡克嗤笑道。
“誰知道呢,說不定他眼睛長在頭頂上?哈哈!”芬恩跟著起哄。
三人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哄笑。
由於性格內向,工作表現也隻是中規中矩(甚至偶爾會因走神或過於糾結細節而稍慢),拉坎在清潔工這個小群體裡,一直是被孤立和取笑的對象。
格羅夫三人組尤其喜歡找他的“樂子”。
組長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並沒有上前乾涉。
他固然同情拉坎,但清潔工之間的人際關係,隻要不鬨出大問題,他也不便過多插手。
他隻能希望,同樣作為底層勞動者,大家能多些互相體諒。
“都注意了,工作期間不要打擾到任何一位煉金術師大人!按時完成,按時返回!”
組長最後強調了一句,轉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拉坎沒有回應格羅夫他們的嘲弄,隻是把頭埋得更低,推著車,加快腳步,想從他們身邊繞過去。
他負責的區域需要使用一種新型的、由魔工學驅動、噪音極低但吸力強大的“靜音真空吸塵器”。
雖然比起以前擰抹布擦地的方式,清潔效率提升了很多,但長時間操作下來,依舊不輕鬆。
當拉坎在C區三層東側走廊,汗流浹背地操作著吸塵器,仔細清理著地板縫隙和牆角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屬於格羅夫三人組的區域,那三個家夥正聚在走廊拐角的消防器材後麵,背對著他,似乎在小聲說笑,手裡的清潔工具隨意地放在一邊,顯然在偷懶。
‘還是……當作沒看見吧。’拉坎心裡想著,默默移開了視線。
沒必要引起他們的注意。
這些人,在煉金術師或管理層麵前,頭都不敢抬,但在同為清潔工的“弱者”麵前,卻總是擺出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
欺軟怕硬,這讓拉坎感到厭惡,但他知道自己無力反抗,最好的辦法就是避開。
然而,事情往往不遂人願。
“哦?那不是拉坎嗎?”格羅夫似乎終於注意到了他,故意提高了音量。
“喂,拉坎!過來一下!”德裡克也轉過頭,衝他招了招手。
“……”
拉坎在心裡暗罵一聲,動作僵了一下,他不得不停下吸塵器,轉過身,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們,聲音細若蚊蚋:“我……我正在打掃這邊……”
“嗯,我們知道。”
格羅夫大咧咧地走過來,手臂搭在拉坎瘦削的肩膀上,帶著一股汗味,“所以我們才叫你啊。幫個忙,把我們那邊也‘順便’打掃一下唄?”
“那、那是你們的區域……”拉坎試圖掙紮,“我……我還要完成我自己的……”
“哎喲,彆這麼見外嘛!”芬恩也湊了過來,笑嘻嘻地,但眼神裡沒什麼笑意,“這次你幫我們,下次輪到我們忙的時候,肯定幫你!怎麼樣?互相幫助,這次你辛苦點,下次你就能好好休息了,是不是很劃算?”
“可、可是……”拉坎感到肩膀上的壓力在加大。
“嗯?”
格羅夫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你會幫忙的,對吧?謝謝你了啊。”
“拉坎果然很‘善良’~很‘樂於助人’呢~”德裡克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補充。
拉坎張了張嘴,最終,在三人無形的逼迫和“期待”的目光下,還是沒能說出拒絕的話。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肩膀徹底垮了下去。
“好、好吧……”
“這就對了嘛!”格羅夫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依舊不輕),然後朝德裡克和芬恩使了個眼色。
三人立刻將他們的吸塵器、抹布、水桶等工具,一股腦地堆到了拉坎的小推車上,然後勾肩搭背,吹著口哨,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頭,顯然是去找地方繼續偷懶了。
“……”
獨自被留下的拉坎,望著瞬間變得滿滿當當、幾乎要超載的小推車,以及眼前加起來足有平時三倍長的待清掃走廊,深深地、無力地歎了一口氣。
他感覺今天這台原本覺得還算高效的靜音吸塵器,此刻也變得格外沉重,令他心生怨懟。
就在這時,一個無關緊要的、近乎本能的疑問,忽然閃過他因疲憊和鬱悶而有些混亂的腦海:‘這台吸塵器的風道設計……如果在進風口這裡,施加一個微型的、持續性的低階‘風元素聚集’和‘導向’符文,結合現有的真空魔法陣,是不是能進一步提升吸力效率,同時降低核心法陣的魔力消耗?’
為什麼開發這個東西的魔工學者,當初會選擇現在這種看起來有點“笨拙”的能量轉換方式呢?
雖然不清楚具體設計思路,但既然能開發出這麼複雜的東西,設計者肯定比自己聰明無數倍,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拉坎晃了晃腦袋,想把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去。
這樣的疑問,在他打掃煉金城時,其實不止一次出現過。
與“煉金術”直接相關的設備、法陣、乃至建築結構,由於有那位公認的頂級天才……埃特莉莎……的把關和主導設計,幾乎都完美得無可挑剔,效率高得令人歎為觀止。
但涉及到“魔工學”……特彆是那些將魔法效果通過機械結構、能量回路、符文嵌合來實現的“混合領域”……的東西,在拉坎眼中,卻常常顯得有些……“粗糙”甚至“低效”。
許多魔法陣的嵌套可以更精簡,能量傳導路徑可以更優化,機械結構與魔法效應的配合可以更默契……他總是能一眼看出不少可以改進的地方,雖然他自己也說不清具體該怎麼改,或者為什麼彆人沒改。
這讓他時常感到困惑,甚至有些抓心撓肝般的難受。
‘我這種人……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呢?’他隨即又在心裡狠狠鄙視了自己一番。
難道就因為在休息時,偷偷去煉金城對外開放的基礎圖書館,囫圇吞棗地看了幾本最基礎的《魔工學導論》、《符文嵌套基礎》、《能量回路淺析》,就覺得自己能比那些專業學者更懂了嗎?
人們常說,“隻讀了一本書的人最可怕”,因為他們往往一知半解卻自以為是。
自己恐怕就是這種狀態吧。隻掌握了一點皮毛知識,就隻能看到這一點點“不合理”,卻看不到全局的考量和更深層的限製。
還是安分一點,老老實實打掃吧。
他重新啟動吸塵器,推著沉重的推車,開始艱難地、同時處理四條走廊的清潔工作。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的汗水浸透了灰色的工裝。
就在他清掃到靠近一個開放式小型研討區域時,旁邊牆壁上懸掛的一塊發光魔法板,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塊用來公示臨時實驗計劃或當天重要實驗結果的公告板。
此刻,板上正顯示著某個煉金魔工學小組,關於“新型魔力緩衝材料應力測試”的初步實驗數據和簡略的煉成陣示意圖。
“……”
拉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他停下了動作,盯著那塊板子。
隻看了幾秒鐘,他的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嘴唇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線。
‘不對……這個應力數值的采樣點選取,明顯有問題啊。
邊緣效應的乾擾完全沒有被排除,得出的平均值偏差會很大……還有這個輔助煉成陣,這個節點為什麼要用‘火晶粉’?
雖然穩定性高,但和主材料的‘寒鐵髓’屬性有輕微衝突,會降低最終成品的魔力導通效率,哪怕隻用‘星塵砂’替代一部分也好啊……這個附魔強化回路的繪製……筆畫順序好像有點微妙的不協調,雖然不影響啟動,但長期運行可能會有魔力淤積點……’
公告板上那些看似普通、在其他清潔工甚至大多數低階煉金術士眼中“沒問題”的數字和圖形,在拉坎的眼裡,卻仿佛充滿了刺眼的、不合邏輯的“毛刺”和“冗餘”。
為什麼負責這個項目的煉金術師們,對此沒有任何疑問呢?是覺得無關緊要?還是……根本沒看出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看到明顯錯誤”的焦躁與“想要糾正”的強烈衝動,瞬間攫住了他。
這種感覺,比被格羅夫他們欺負時的不忿,更讓他坐立不安。
唰唰!
他像是做賊一樣,猛地左右張望。
走廊裡空無一人,遠處其他區域的清潔工也看不到這邊。
隻有頭頂牆角,一個不起眼的、半球形的、鑲嵌著微小偵測符文的金屬裝置(監控法球)在緩緩轉動,但它的視角似乎主要對著走廊主乾道。
心跳驟然加速。
理智在尖叫“快走開!彆多事!”,但腦海中那些翻騰的知識和那種看到“不完美”時產生的、近乎本能的修正欲,如同潮水般淹沒了理智。
他顫抖著手,從沾滿灰塵的工裝口袋裡,摸出一支平時用來記臨時排班表的、最廉價的炭筆。
然後,他一個箭步衝到公告板前,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筆尖飛快地在那些發光符文和數據旁邊移動、添加、修改、勾勒!
他調整了那個應力數據的采樣範圍標記,在旁邊用極小的字備注了邊緣效應修正公式;他修改了輔助煉成陣的一個節點材料標注;他重新描繪了那個附魔強化回路的一小段筆畫走向,讓它看起來更流暢自然……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
做完這一切,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手,將炭筆胡亂塞回口袋,心臟狂跳得仿佛要撞碎肋骨。
他不敢再看那塊被自己“褻瀆”過的公告板,推起吸塵器,頭也不回地、幾乎是逃跑般離開了這個區域,衝向更遠的、仿佛能提供安全感的走廊深處。
‘啊……又、又做了一次!’拉坎內心充滿了後怕與自責。
明明知道那些看似“雜亂”的設計,也可能有自己沒理解的深意,但他還是忍不住動手改了。
如果被發現了,擅自改動煉金術師的實驗記錄……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被開除都是最輕的,說不定會被追究責任,甚至受到魔法契約的反噬!
儘管如此,腦海中那種無法抑製的知識湧動和修正衝動,卻像某種病症,一旦發作,就難以控製。
拉坎還是做了。
‘那、那樣的話,隻要我動作夠快,立刻離開,應該就……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做的吧?’他抱著僥幸心理,自我安慰道。
他完全不知道,也沒注意到,那個緩緩轉動的監控法球,其中一枚微小的偵測符文,其聚焦的鏡頭,恰好完整地記錄下了他剛才那十幾秒“膽大包天”的舉動,並將影像實時傳遞到了煉金城某個更高權限的監控中樞。
那天晚上,清潔工休息室。
拉坎最終沒能完成自己被分配的區域……
因為他把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替格羅夫三人組清掃他們的區域上。
等他勉強把自己負責的部分草草收尾,回到休息室時,早已過了規定的集合時間。
“拉坎。”
組長的臉色不太好看,他看著滿頭大汗、神情疲憊又帶著驚慌的拉坎,語氣是少有的嚴肅,“我知道你性格……比較內向,做事也慢一些。但因為你平時還算勤快,不怎麼偷懶,我一直對你比較寬容。可如果你連最基本的、按時完成自己區域都做不到,那我也很難再為你說話了。”
事實上,他是因為一個人乾了四個人的活(還包括自己那份),中間還“浪費”了時間去看和修改實驗板,怎麼可能按時完成?
但組長並不知道內情,隻看到拉坎負責的區域打掃得草率,人還遲到。
“你們幾個也一樣!”
組長又看向縮在角落、表情有些不自然的格羅夫、德裡克和芬恩,“我們清潔工,也要有讓煉金城保持最佳研究環境的責任感!
埃特魯大陸未來的技術力從哪裡來?很大程度上,就是從我們腳下這座城,從這個乾淨整潔的環境裡誕生!都打起精神來!”
格羅夫三人組也不得不低著頭,聽著組長的訓斥。
畢竟他們沒法說出“我們把活都丟給拉坎了”這種話,更何況他們自己心裡也虛……他們丟給拉坎的活,拉坎顯然也沒能完全搞定。
“是……”
“對不起,組長……”
三人的回應毫無誠意,但組長顯然早已習慣了他們的態度,隻是再次重重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