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對著所有人發了一通火,然後,目光轉向臉色蒼白、低著頭不敢看他的拉坎,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拍了拍他依舊單薄的肩膀:“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會故意偷懶、忘記職責的孩子。今天……肯定有你的理由吧。”
組長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旁邊眼神飄忽的格羅夫三人,但他終究沒有點破,“以後……如果再遇到什麼困難,可以……直接來找我說。彆自己硬扛著。”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拿起自己的記錄板,轉身走向門口:“晚上輪班的人,準時到崗。解散。”
組長一離開,休息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格羅夫、德裡克、芬恩三人,立刻用冰冷而充滿威脅的目光,齊刷刷地瞪向拉坎。
“喂,臭小子,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格羅夫第一個發難,幾步走到拉坎麵前,居高臨下地瞪著他,“就因為你沒乾完活,害得我們也跟著挨罵?”
“就是!我們寶貴的休息時間,都因為你浪費了!”德裡克幫腔。
“真是……看著就讓人火大。”芬恩捏了捏拳頭,發出哢吧的輕響。
三人開始圍著拉坎,你一言我一語地威脅、斥責。
休息室裡其他的清潔工,有的冷眼旁觀,有的發出低低的嗤笑,有的乾脆轉過頭假裝沒看見。
沒有人站出來為拉坎說話,甚至沒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
拉坎早就習慣了,他本就沒指望有人幫忙,但麵對如此直白的欺淩和孤立,他對自己選擇的這份“清掃員”生活,第一次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當初以為,自己喜歡整潔、喜歡把東西歸位,這份工作應該適合自己。
可現實是,糟糕的人際關係,幾乎吞噬了工作本身可能帶來的任何一點微小的成就感。
“喂,啞巴了?說話啊!”
格羅夫見拉坎隻是低著頭,肩膀瑟縮,一言不發,火氣更大了。
“真是個悶葫蘆,打一拳都不知道叫喚。”德裡克譏諷道。
“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會長記性了……”格羅夫伸手,似乎想去抓拉坎的衣領。
拉坎的心沉到了穀底,他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如同針紮般的目光。
他多麼希望此刻能有個地縫讓自己鑽進去。
“算了,跟這家夥廢話沒用。”
格羅夫似乎失去了耐心,對德裡克和芬恩使了個眼色,“跟我來,小子。我們得‘好好談談’。”
拉坎驚恐地抬起頭,看到三人臉上那不懷好意的表情,明白他們是想把自己拉到某個沒人的倉庫或角落去。
他身體僵硬,想逃,腳卻像生了根。
他們本打算這樣做。
砰!
就在這時,休息室那扇厚重的金屬門,突然被人從外麵用力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打斷了室內所有的聲音和動作。
正準備拖走拉坎的格羅夫三人組動作一僵,愕然回頭。
隻見剛剛離開沒多久的組長,去而複返。
但此刻,組長的臉色不再是剛才的嚴肅或無奈,而是一片煞白,額頭上甚至能看到細密的冷汗。
他站在門口,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拉坎的方向,仿佛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甚至極為恐怖的事情,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組、組長?您……還有什麼事嗎?”格羅夫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結結巴巴地問。
清潔工休息室這種地方,通常很少被“上麵”的人直接打擾,尤其組長剛剛才離開。
組長沒有回答,隻是用顫抖的手指,指了指拉坎,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啊!”
下一秒,組長仿佛終於回過神來,猛地向旁邊閃開了一大步,讓出了門口的位置,身體幾乎貼在了牆壁上,姿態恭敬甚至帶著惶恐。
哢嚓。
輕微的、鞋跟敲擊光滑地麵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一道身影,邁著從容而平穩的步伐,從組長讓開的門口,走進了這間彌漫著汗味、灰塵味和壓抑氣氛的清潔工休息室。
“呃?!”
休息室裡,瞬間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氣的聲音,以及壓抑不住的、驚恐的低呼。
來人是一位女性。
她穿著一身質地考究、剪裁完美、一塵不染的純白色研究員長袍,長袍的衣襟和袖口,用銀線繡著代表“埃特莉莎學派”與“首席煉金術師”的複雜徽記。
她擁有一頭柔順亮澤、在休息室略顯昏暗的燈光下也仿佛自帶光暈的金色長發,此刻在腦後簡單地束起。
她的麵容精致得如同最高明的藝術大師雕琢而成,肌膚白皙,五官完美得挑不出一絲瑕疵,尤其是那雙此刻正平靜地掃視著室內的、如同最純淨藍水晶般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
埃特莉莎。
煉金魔法學的開創者,埃特莉莎學派的學派長,煉金城實際上的最高技術權威與精神象征之一。
她是所有煉金術士仰望的目標,是這座城市的“太陽”。
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清潔工的休息室?
‘啊……啊?’
拉坎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停止了運轉。
他呆呆地看著那位仿佛從另一個世界降臨的、美麗得不真實的女士,感覺自己可能因為壓力太大而出現了幻覺。
埃特莉莎的目光,很快地掃過滿臉驚恐的格羅夫三人,掠過那些目瞪口呆的其他清潔工,最終,精準地、平靜地,落在了縮在角落、臉色慘白如紙的拉坎身上。
她微微偏了偏頭,似乎有些疑惑,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回過頭,看向仍然敞開的門外,用清脆悅耳、但在此刻寂靜的休息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的聲音問道:“是他嗎?”
門外傳來了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和肯定:“嗯,沒錯。”
隨著話音,另一道身影,不緊不慢地踱步走了進來。
這是一個看起來比拉坎還要年輕幾歲的少年,身上穿著斯特拉魔法學院深藍色的標準學徒製服,棕色短發有些淩亂,臉上帶著一種介於“沒睡醒”和“覺得有趣”之間的微妙表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奇特的迷彩色眼眸,在燈光下仿佛有細碎的光點在流轉。
他走進來,目光同樣直接落在了拉坎身上,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然後,頗為認真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嗯,確實……挺有‘研究員’氣質的外形。藏在人堆裡完全看不出來那種。”
拉坎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低下頭,但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對方製服胸口處繡著的、代表身份的名牌……
[白流雪]
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拉坎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巴再次不受控製地微微張開。
‘白流雪!’
雖然幾乎從不公開露麵,也很少參與具體管理,但在煉金城內部高層和核心研究員之間,這個名字擁有著近乎傳說般的地位。
他是與埃特莉莎共同提出“煉金魔法學”基礎理論框架的神秘少年,是多項核心專利的共同持有者,是被活石科登等元老都默認為“特殊存在”的十六歲天才。
可以說,他在煉金城的潛在影響力,深不可測。
‘為什麼……這樣的大人物,會在這裡?’
拉坎的腦子徹底亂成了一鍋粥,無數個問號在瘋狂旋轉。
白流雪沒有再對拉坎的外形做更多評價。
他徑直走到拉坎麵前,從懷裡不緊不慢地掏出了一張折疊整齊的、微微散發著魔法波動的羊皮紙,然後,當著拉坎,以及休息室內所有快要把眼珠子瞪出來的清潔工們的麵,緩緩地、清晰地,將那張紙展開。
紙上,正是今天下午,拉坎“手欠”修改過的那個……“新型魔力緩衝材料應力測試”實驗公告板的魔法影像截圖,他修改的筆跡、添加的備注、調整的圖形,都被清晰地記錄了下來,旁邊還有時間戳和精確定位。
“啊、啊、啊?!”
拉坎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變成了死灰,身體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牙齒開始打架。
完了!
果然被發現了!而且是被最不該發現的人發現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被守衛拖走、扔進監獄、或者被魔法契約反噬成白癡的未來。
看到拉坎這副驚恐萬狀、幾乎要暈過去的模樣,白流雪臉上的表情卻變得有些古怪,他眨了眨那雙迷彩色的眼睛,似乎覺得很有趣,然後,他搖了搖頭,用一種帶著明顯安撫(但又有點惡趣味)的語氣說道:“你好像……誤會了什麼。”
“啊?”
拉坎愣住了,顫抖暫時停止。
“我不是來‘責怪’你的。”
白流雪晃了晃手中的羊皮紙,目光落在那些修改痕跡上,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恰恰相反,我是來表揚你的。”
“是、是嗎?”
拉坎更懵了,完全跟不上節奏。表揚?表揚他擅自篡改實驗記錄?
不僅僅是拉坎,包括格羅夫三人在內的所有清潔工,此刻也都是一臉茫然加震驚,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但白流雪顯然不在意他們的反應。
“在基礎理論明顯不足、缺乏係統訓練的情況下,僅憑自學和觀察,就能對這樣一個中高階的複合魔工學法陣,提出如此一針見血、直指核心的修正意見……”
白流雪走近一步,仔細地看著拉坎的眼睛,仿佛要從中看出點什麼,“這不僅僅是‘有點小聰明’。這證明,你在魔工學,尤其是魔法陣優化與能量回路設計方麵,擁有相當驚人的直覺與天賦潛力。拉坎先生。”
“是、是……”
拉坎下意識地應道,大腦依然處於宕機狀態。
“所以,”白流雪將羊皮紙隨手遞給旁邊一直安靜看著的埃特莉莎,然後,用一種仿佛在問“今天天氣不錯”般的平淡語氣,拋出了一個在休息室內所有人聽來,無異於晴天霹靂的問題:“你有沒有考慮過,正式成為煉金城的煉金魔工師?”
“…啊?”
拉坎張大了嘴,發出了一個無意義的單音。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極度驚嚇下出現了幻聽。
周圍傳來其他清潔工無法抑製的、倒抽冷氣的聲音,以及格羅夫三人組瞬間變得粗重的喘息聲。
這些聲音,終於將拉坎從徹底的呆滯中,勉強拽回了一絲現實。
‘我……我……成為煉金魔工師?’
煉金術與魔工學的結合者,煉金魔法學的實踐者,這個時代最尖端、最受尊敬的技術職業之一。
從一個誰都可以使喚、默默無聞、甚至被同行欺淩的底層清潔工,一步登天,成為需要無數人仰望、擁有極高社會地位和資源的“煉金魔工師”……
這簡直就像……乞丐被宣布成為皇室成員一樣荒誕不經!
拉坎機械般地、緩緩地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四周。
格羅夫、德裡克、芬恩三人,此刻已是汗流浹背,臉色煞白,目光躲閃,完全不敢與他對視,身體微微顫抖著,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角裡消失。
之前那些一直無視他、甚至跟著嘲笑他的其他清潔工,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也充滿了難以置信、畏懼、嫉妒,以及一絲後怕。
雖然不是有意為之,但看到這些曾經肆意忽視、嘲笑、甚至欺淩自己的人,此刻對自己流露出如此鮮明的恐懼與敬畏,拉坎那長久以來被壓抑、被打擊的自信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猛地、劇烈地,蕩漾開了一絲漣漪。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揚眉吐氣的酸澀、對未來巨大改變的惶恐、以及一絲微弱但真實的“原來我也可以”的奇異勇氣,悄然從心底升起。
“是、是!”
拉坎猛地挺直了總是習慣性佝僂的背脊,儘管聲音依舊帶著顫抖,但語氣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衝動,“隻要、隻要您吩咐!我、我什麼都願意做!我一定努力!絕對不辜負您的期望!”
“不是‘什麼都願意做’。”接話的是埃特莉莎。
她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藍水晶般的眼眸帶著溫和而好奇的笑意,看著拉坎從驚恐到茫然再到此刻有些“熱血上頭”的轉變。
她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到拉坎麵前。
然後,在拉坎和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她輕輕握住了拉坎那隻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粗糙、此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拉坎感覺到她手掌的溫暖和柔軟,以及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緊接著,埃特莉莎鬆開了手,但她的另一隻手,卻不知從何處,如同變魔術般,拿出了一摞東西。
那並不是什麼珍貴的魔法材料或儀器。
那是書。
一摞每一本都厚得如同磚頭、封麵是深色硬皮、邊角鑲嵌著金屬包邊、書脊上印著複雜魔法文字和圖案的……專業魔法書籍。
埃特莉莎用她那看似纖細柔弱的手臂,輕輕鬆鬆地,將這摞起來幾乎有成年男子半身高、重量恐怕超過百斤的厚重書籍,穩穩地、仿佛隻是遞過一杯水般,“放”在了拉坎那剛剛被她握過、此刻還懸在半空的手中。
咚!
沉悶的、仿佛重物落地的聲音,實際上隻是書籍重量壓在拉坎手臂上帶來的錯覺。
拉坎悶哼一聲,手臂猛地向下一沉,差點脫手,整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晃了一下,臉色瞬間漲紅,額頭青筋都微微鼓起。
‘呃!’
他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才勉強抱住了這摞“知識的小山”。
手臂傳來仿佛要斷裂般的酸痛感。
他完全無法理解,埃特莉莎那纖細的身軀,是怎麼如此輕鬆地拿出、又如此輕鬆地遞過這麼多、這麼重的書的?
還沒等他從這“物理衝擊”中回過神來,埃特莉莎已經收回了手,重新背在身後。
她微微歪著頭,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的、純真又美麗的笑容,用清脆悅耳、充滿鼓勵(但聽在拉坎耳中莫名帶著一種沉重感)的聲音說道:“從今天開始……努力學習吧!”
“是、是嗎?”
拉坎抱著沉重的書,聲音發苦。
全部……都要學嗎?他看著懷裡那一眼望不到頂的書堆,感覺未來的日子,似乎並沒有因為“成為煉金魔工師”這個好消息而變得輕鬆,反而……蒙上了一層更加厚重、充滿壓力的陰影。
他很想這樣問,但埃特莉莎那美麗燦爛的笑容,不知為何,卻讓他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仿佛在說“做不到的話,後果會很嚴重哦”。
他明智地閉上了嘴,將所有的疑問和苦澀,都咽回了肚子裡。
“加油哦!”
埃特莉莎最後鼓勵了一句,然後便轉過身,仿佛隻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白流雪點了點頭。
白流雪看著抱著書、表情像是要哭出來又強作堅強的拉坎,迷彩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好笑,也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和埃特莉莎一起,轉身離開了清潔工休息室。
留下拉坎,抱著一座“書山”,站在一片死寂、所有人目光複雜(驚恐、羨慕、嫉妒、難以置信)的休息室中央,獨自麵對著一個驟然翻轉、卻又前途未卜、且異常“沉重”的未來。
埃特莉莎那美麗的微笑,為何在此刻的他看來,如此地……令人敬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