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所謂。”
海原良淡淡道。
“那位前輩,不是挺‘有趣’的嗎?”
馬流星轉過頭,露出一個介於天真與惡意之間的笑容。
“……”
風寒朗依舊沉默。
“這都什麼跟什麼……”
普蕾茵放棄深究,舒展了一下因長途跋涉而有些僵硬的身體,將注意力投向四周。
建立在“風”之上的國度,景色名不虛傳。
遠山如黛,近草如茵,清澈的溪流潺潺穿過奇石,空氣清新得仿佛能洗滌靈魂深處積壓的疲憊。
與精致卻難免匠氣的精靈國度相比,這裡充滿了一種渾然天成的野性之美。
“喂,風寒朗,”普蕾茵用胳膊碰了碰身邊沉默的少年,“這裡是你的地盤吧?有沒有什麼……值得‘順路’看一眼的風景?任務結束得快的話。”
“嗯!這裡我熟!”
獨哲狂搶先接過話頭,蒲扇般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指向遠處一片被陰影籠罩、怪石嶙峋的幽深峽穀入口,那裡隱隱有陰風呼嘯而出,“那兒!看起來就夠勁!”
“那裡是……”
普蕾茵眯起眼。
“不知道!但感覺會很有趣!”獨哲狂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前、前輩……”
普蕾茵扶額。怎麼會有這種完全憑“感覺”找樂子的瘋子?
“我們沒有時間規劃觀光路線,”海原良適時介入,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必須優先定位目標怪物,完成討伐。並且,為可能發生的‘計劃外突發狀況’留足餘裕和體力。”
他特意在“計劃外”三個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風寒朗。
風寒朗幾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嗯……說得對。”
普蕾茵撇撇嘴,壓下心頭那點蠢蠢欲動的玩心。
如果是白流雪那家夥,大概會撓撓頭說“啊?真的不去看看嗎?一會兒應該沒關係吧?”
然後大概率會被自己拖走……她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我也覺得,稍微探索一下未知區域,或許會有意外收獲。”
馬流星慢悠悠地補充,暗紫色的眼眸裡閃著捉摸不定的光。
“安靜點。”
海原良直接無視了他。
“不過,隊伍配置倒是無可挑剔。”
普蕾茵審視著自己的臨時團隊。
馬遊星和獨哲狂足以擔任鋒線的“騎士”;海原良是控場與支援能力一流的“主教”;風寒朗雖然沉默,但實力紮實,作風穩健。
這樣的組合,即使遭遇四級“對應魔法師四階”的精英怪物,也有相當大的勝算。
“唉……好吧。”
她最終妥協,甩了甩頭,重新打起精神,指向風寒朗,“那就速戰速決!搞定之後如果還有時間……當地人,帶路,找點‘有趣’的看看,彆又是那種看起來會死人的洞穴。”
風寒朗微微頷首,目光卻再次投向遠方風之國首都“太玉山”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空氣裡……有股不尋常的味道。”
不僅僅是草木與泥土的清新。自從踏上風之國的土地,一種微妙的、源於血脈感應的不安便如影隨形。
或許,與即將到來的、牽扯風帝國七大古老家族的王位繼承儀式有關。
作為七大家族中實力最強的“風家”直係後裔,又是當代家主十七個子嗣中最年幼的一位,風寒朗的處境本就微妙。
外有其餘家族虎視眈眈,家族內部亦暗流湧動,他的地位並不穩固。
“現在不是為這些分心的時候。”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將雜念壓下,加快腳步,跟上了前方那道充滿活力的黑色身影……普蕾茵正一馬當先,仿佛不是去進行危險的討伐,而是去郊遊。
巴卡米克王國遺址,荒蕪丘陵之上。
艾涅菈·迪·波蘭切。
這是她為了潛入斯特拉學院而使用的化名,頗具諷刺意味的是,“艾涅菈”這部分,是她的真名。
黑魔人行事,有時就是這般帶著某種扭曲的“坦誠”,或者說,不屑於完全的偽裝。
畢竟,她自己本質上,也仍是他們中的一員。
“艾涅菈,清醒點!”
嘶啞低沉、仿佛砂紙摩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將艾涅菈從恍惚中驚醒。
她猛地回頭,看到一個身影……那已不能完全稱之為人形,全身皮膚增生出大小不一、扭曲猙獰的角質尖刺,雙眸猩紅,散發著濃鬱不祥氣息的黑魔人,正用冰冷而充滿威脅的目光死死盯著她。
“斯特拉潛入任務徹底失敗,近期又連續拒絕所有指派,連維持存在的‘魔法之血’也拒不汲取……”
角魔般的黑魔人逼近一步,口中噴出帶著硫磺味的灼熱氣息,“你是不是……動了什麼不該有的‘念頭’?”
“不!不是的!我沒有!”
艾涅菈臉色蒼白,慌忙搖頭擺手,下意識地後退。
成為黑魔人後的迷茫與自我厭惡,讓她已有一個多月未曾汲取過任何人類的生命力,隻是將自己深深隱藏起來,以為能避開族群的注視。
顯然,她因之前的任務失敗,早已被列入了“重點觀察”名單。
“有‘新指令’下達給你。”
角魔黑魔人咧開布滿利齒的嘴,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這次再敢拒絕……布萊克金頓大人的‘不悅’,你應該能想象得到。還要試試嗎?”
聽到那個令人戰栗的名字,艾涅菈的身體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起來,聲音細若蚊蚋:“是……什麼任務?”
“去‘拜訪’一位女巫,或者說……女巫之王。”
角魔黑魔人欣賞著她恐懼的表情,慢條斯理地說,“查明她的真身與目的。當然,是‘不惜一切代價’的那種查明。”
“女巫……之王?!”
艾涅菈倒吸一口涼氣,眩暈感席卷而來,她不得不伸手扶住旁邊殘破的石柱。
身為黑魔人,她比誰都清楚,那些真正古老、強大的女巫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對黑魔人而言,她們是天敵,是淨化者。靠近她們,與送死無異。
“不明白嗎?這就是讓你去死的意思。”
角魔黑魔人嗤笑,“反正,逃走也是死。乖乖完成任務,或許還能死得……稍微有價值一點。認命吧,愚蠢的同胞。”
“……”
艾涅菈低下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傳來陣陣刺痛。
“最後的價值,就是作為探路的卒子,去觸碰女巫的禁忌,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
“我就……這樣被拋棄了嗎?”
苦澀與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心臟。
“不,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
一個拒絕任務、抗拒汲取生命力、內心動搖的黑魔人,對布萊克金頓那樣崇尚絕對力量與忠誠的統治者而言,與廢物無異。
廢物最後的用途,就是作為一次性的工具,榨乾最後的價值。
“連親手處決都嫌麻煩,要物儘其用到最後一刻……這作風,真的很“黑魔人”啊。”
艾涅菈緩緩抬起頭,望向巴卡米克王國廢墟上空那輪正在沉入遠山、將天際染成一片淒豔血色的夕陽。
殘垣斷壁在夕照中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如同她此刻掙紮不休的內心。
“我……真的還有機會,變回“人類”嗎?”
這個奢望的念頭,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
她下意識地伸手,緊緊握住藏在胸前的某樣東西……那是一枚粗糙的、似乎曾屬於某個孩子的護身符,是她內心深處最後一點“溫暖”的象征。
冰涼的觸感傳來,她用力咬住下唇,直至嘗到淡淡的鐵鏽味。
“如果能再見他一麵……白流雪……”
那個唯一曾對她這個“黑魔人”流露出複雜情緒,而非純粹憎惡或恐懼的少年身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但這念頭帶來的並非慰藉,而是更深的無力與自慚形穢。
“不,不能這麼想!要……積極一點!”
她猛地甩頭,仿佛要將所有負麵情緒甩出去。
“還沒死!任務也不一定百分之百會死!”
艾涅菈勉強牽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顫抖的微笑。
她鬆開緊握護符的手,深吸一口帶著塵土與荒草氣息的冰冷空氣,然後,對著那輪即將沉沒的血色夕陽,緊緊握拳,用儘全身力氣,向著天空奮力一揮!
“總要做點什麼!”
她對自己,也對這片寂靜的廢墟低喊,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微光。
“不能……就在這裡停下!”
“加油……艾涅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