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更加破舊、邊緣甚至有些毛糙撕裂的簡陋護身符,材質不明,上麵的紋路模糊暗淡,幾乎難以辨認。
這是白流雪給她的“舊物”。
“這也是……護身符。”
在魔法師的世界觀裡,“護身符”的概念其實相當邊緣甚至陌生。
它更接近古老“咒術”或“方術”的範疇,與依賴精確計算、符文邏輯的現代魔法體係格格不入。
據說咒術因其效率低下、依賴玄之又玄的“信仰”與“緣法”,早在很久以前就已式微,僅有極少數偏僻傳承還在延續。
“聽上去就很不靠譜……”
但此刻,這枚來自白流雪的、看似毫無魔力波動的破舊符片,卻比懷裡那一堆新買的東西,更讓她心緒複雜。
她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還在向其他遊客兜售“好運”的老爺爺。
反正已經當了冤大頭,再多問一句似乎也沒什麼。
“喂,老爺爺。”
她走了回去。
“嗯?還要買?先說好,貨既售出,概不退換啊!”老爺爺立刻警惕地捂住裝錢的小布袋。
“……不是要退。”
艾涅菈有些無語,將手中那枚舊護身符遞了過去,“我是想問,這個……也是護身符的一種嗎?您能看出來是什麼嗎?”
“護身符?我瞅瞅。”
老爺爺接過那枚破舊的符片,起初隻是隨意一瞥,但下一秒,他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倏然睜大了些,臉上嬉笑的神情也收斂了幾分。
“嗯?這是……”
“您認得?”
艾涅菈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老爺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皺起眉頭,將符片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了許久。
他甚至轉身從身後的小攤抽屜裡,摸出了一隻邊緣磨損的銅製放大鏡,對著符片上那些模糊的紋路,一寸寸地查看,口中不時發出“嘖嘖”的輕聲驚歎。
“這紋路……是‘風古咒文’啊……”
半晌,他才放下放大鏡,抬頭看向艾涅菈,渾濁的眼珠裡閃爍著驚奇的光芒,“小姑娘,你這是從哪兒得來的?”
“風古咒文?”
“對。類似於你們魔法師用的‘盧恩符文’、‘卡梅倫秘紋’那種,是承載特定力量與信息的‘語言’。不過,這是咱們風帝國古老咒術一脈獨有的文字體係,非常冷僻。聽說這一脈的正統傳承,三百多年前就差不多斷絕了……真沒想到,還能見到實物。”
老爺爺摩挲著符片邊緣,語氣帶著感慨,“而且,這上麵附著的‘咒’……不簡單。雖然感覺不到魔力波動,但那種‘意’與‘韻’還在,很沉,很深。小姑娘,這東西,你要好好保管。”
艾涅菈接過老爺爺遞回的護身符,金色的眼眸凝視著它,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它。
一張破舊、撕裂、毫不起眼的小紙片“或皮片?”,裡麵可能封存著早已失傳的古老智慧與力量?
“他真的……沒有騙我?”
“真的能通過“相信”……變成人類嗎?”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卻也更加令人心慌意亂。
“是……真的。”她低聲對自己說,仿佛在確認什麼。
“那麼,有辦法使用它,或者……解讀它上麵的文字嗎?”她追問。
“嗯……這得找真正懂行的咒術師才行。老頭子我也就是個擺攤混口飯吃的,認得幾個紋樣,已經是年輕時走南闖北的見聞了,更深的東西,一竅不通。”
老爺爺搖搖頭,愛莫能助。
“這樣啊……”
艾涅菈難掩失望。
咒術師傳承已斷,街上賣旅遊護身符的老爺爺,怎麼可能解讀這種真正的古物?
“等等……不對。”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關鍵問題,看向老爺爺攤位上那些嶄新的、刻著海龍紋的護身符。
“那您賣的這些……”
“啊,對了!”
老爺爺象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拍腦袋,“說起來,前陣子倒是聽幾個老夥計閒聊,說城裡最近好像來了個‘真正的’年輕咒術師,還挺有名氣的。據說是個女娃,年紀可能跟你差不多大,但本事是實打實的祖傳正統!你要不……去打聽打聽她?”
“年輕的咒術師?女的?”
艾涅菈精神一振。
“對。聽說偶爾會在‘城砦道’那一帶出沒,神出鬼沒的。哦,還有個特征……她總戴著一張麵具,見過她真容的人少之又少。不過這反而好找,這年頭,戴麵具的年輕女咒術師,可不多見。”
“她叫什麼名字?”
“沒人知道。大家都隻叫她‘麵具咒師’。”
“麵具咒師……城砦道……”
艾涅菈默念著這兩個關鍵詞,心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火焰。
她向老爺爺鄭重地道了謝,小心地將那枚舊護身符貼身收好,轉身朝著“城砦道”的方向快步走去。
“找到女巫之王的線索固然重要,但現在……我更想先解開這護身符的秘密!”
“年輕的、戴麵具的女咒術師……”
“現在就去,能找到她嗎?”
“希望……可以!”
她幾乎是小跑起來,右手不自覺地緊緊握著懷中那枚粗糙的護身符,仿佛那是通往救贖之路的唯一鑰匙。
風帝國太玉山的街道在身旁掠過,帶有東方韻味的建築、熙攘的人群、各種陌生的聲響與氣味,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就在她穿過一條相對寬闊的主乾道,準備拐進通往城砦道的小巷時,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異常的騷動與人聲喧嘩,緊接著,一股無形的、溫和卻堅韌的魔力屏障如水波般擴散開來,將好奇聚集的人群禮貌地阻隔在外。
“怎麼回事?”
艾涅菈停下腳步,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屬於黑魔人的敏銳感知悄然蔓延。
隻見街道中央已被清空,數輛低調卻難掩奢華的黑色馬車在眾多身著統一黑色西裝、氣息精悍的魔法師護衛下,緩緩駛過。
那些魔法師訓練有素,沉默地維持著結界,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而馬車的車門上,一個徽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是由星辰、漩渦與古樹枝葉巧妙融合而成的綠色紋章。
星雲商會。
而且是最高規格的、唯有商會會長及其直係血親才有權使用的“本家紋”!
艾涅菈的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將自己更隱蔽地藏入街角的陰影中。
“星雲商會的核心人物……親自駕臨太玉山?”
掌控南方平原經濟命脈、影響力足以左右風帝國七大古老家族格局的龐然大物……星雲商會。
其會長本人,幾乎可被視為無冕之王。
“真是……了不得的陣仗。”旁邊有路人低聲驚歎。
“可不是嘛,瞧見那些護衛沒?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連風之七家的家主們,恐怕都得親自出麵迎接吧?”
“忽視星雲商會?那在下個月的繼承儀典上,怕是連站的位置都撈不著一個好咯。”
“不過,來的好像不是會長本人?聽說是那位……年紀輕輕就接手了不少事務的‘大小姐’?”
“會長還是大小姐,有區彆嗎?對咱們來說都是雲端上的人物。不是天大的事,這位主兒可很少親自離開總部。”
“確實,聽說這位大小姐性子……嗯,比較喜靜,不愛排場。能勞動她大駕,太玉山肯定是出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或者有她非要親自處理不可的要務。”
“廢話,星雲商會在太玉山有多少產業?三成的地產都是他家的!平時壓根不用來!”
“有錢真是能為所欲為啊……”
路人的竊竊私語飄入耳中。
艾涅菈屏住呼吸,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竭力望向馬車車窗。
就在某一輛馬車的窗簾被風微微掀起的刹那,她隱約瞥見了一抹鮮豔如火的赤紅色發絲,以及半張精致絕倫、卻如同冰封湖泊般缺乏表情的側臉。
赤紅發,金黃色的眼瞳……星雲商會會長之女,澤麗莎。
一個未滿二十歲的少女,僅僅現身,便能讓整個風帝國首都的權貴屏息凝神,讓街巷為之肅清。
這份無形無質、卻重若山嶽的影響力,讓艾涅菈再次深刻感受到彼此之間天塹般的差距。
“真是……令人敬畏的存在。”
想到自己和對方完全是活在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生物,一股混合著自卑與遙遠感的敬畏之情悄然升起。
那驚鴻一瞥的側臉,比她這個掙紮於黑暗與光明夾縫中的黑魔人,似乎更加冷漠,更加遙不可及。
“唉,關注這些……有什麼用呢?”
“今後也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她用力甩了甩頭,仿佛要將剛才那震撼的一幕和隨之而來的複雜心緒甩出腦海。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她有自己必須走的路,必須完成的、近乎不可能的任務,必須解開的謎團。
深深地、最後看了一眼那支正緩緩遠去的、象征著世俗權柄與財富巔峰的車隊,艾涅菈毅然轉過身,背對著那片喧囂與華光,朝著老人口中那條可能隱藏著“麵具咒師”的、略顯陳舊僻靜的“城砦道”,邁開腳步,奮力奔跑起來。
風掠過耳畔,帶著她自己的喘息聲,和那顆在絕望中拚命搏動、尋求一絲微光的、屬於“艾涅菈”而非單純“黑魔人”的心臟跳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