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身底層,對民間疾苦和官吏伎倆並非一無所知,葉凡的分析,觸及了問題的核心。
他知道,光是殺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殺了這一批,下一批官吏為了保命,為了平賬,依然會這麼做,甚至變本加厲。
“即便如此,也不能讓百姓承擔這無妄之重賦!”
朱元璋聲音依舊冷硬,卻多了幾分理性。
“百姓種地納糧,本就艱難,再被這火耗層層盤剝,還有活路嗎?!”
“長此以往,民怨沸騰,國本動搖!”
他看向葉凡,目光灼灼:“葉凡,你既然看出症結,可有解決之法?”
“總不能任由這弊政繼續禍害百姓!”
葉凡沉吟片刻,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比一條鞭法本身觸動更大!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沉聲道:“陛下,臣確有一些粗淺想法,或可稱為‘火耗歸公,官紳一體’。”
“火耗歸公?官紳一體?”
朱元璋咀嚼著這八個字,眼神微凝,“細說!”
“是。”
葉凡解釋道,“所謂火耗歸公,便是朝廷明文規定,將各地因熔鑄碎銀產生的火耗,不再由百姓承擔,亦不由地方官吏私下處置,而是作為一個公開固定的附加稅率,”
“朝廷統一核定、征收,並納入國庫或地方公帑,專項用於彌補熔鑄損耗,支付相關吏員工食及地方公共事務。”
“如此一來,火耗從暗處轉到明處,數額固定透明,既斷了官吏借機加派,中飽私囊的路徑,也避免了因實際損耗導致的賬目虧空,百姓負擔亦可明確,不再任人魚肉。”
“至於‘官紳一體’……”
葉凡頓了頓。
目光掃過在場的朱標和幾位出身士紳家庭的翰林學士,聲音清晰而堅定!
“便是在征收正稅及火耗附加時,廢除官員、勳貴、士紳及其家族享有的免稅、免役特權。”
“無論官民,凡有田產、人丁,皆需一體納糧當差!”
“此條,正是為了從根本上遏製土地兼並,緩解少地無地貧民之困!”
此言一出,暖閣內除了朱元璋和馬皇後,其他人皆是麵色微變!!
尤其是那幾位翰林學士,雖然竭力保持鎮定,但眼神中的震動與不安卻難以完全掩飾。
廢除官紳優免特權?
這簡直是石破天驚之議!!!
千百年來,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
官員士紳享有經濟和政治上的特權幾乎天經地義。
葉凡此舉,無異於向整個官僚士紳階層宣戰!
朱標也是心中一凜,他深知此議牽涉之廣,阻力之大,恐怕遠超之前的一條鞭法和攤丁入畝。
這不僅僅是一項經濟政策,更是對社會等級和利益格局的根本性挑戰!
朱元璋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
他久久凝視著葉凡,仿佛要將他徹底看穿。
暖閣內鴉雀無聲,隻有山風穿過窗隙的細微嗚咽。
良久,朱元璋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慨歎:“火耗歸公……官紳一體……”
“葉凡,你小子,是真敢想,也真敢說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和隱約的山影,背對著眾人。
“你這法子,咱聽了,道理是通的。”
“火耗歸公,斷了胥吏盤剝的路子,賬目也清楚了。”
“官紳一體……嘿,咱早就看那些掛著功名,占著田地卻不納糧不服役的所謂鄉紳不順眼了!”
“他們肥得流油,卻讓窮苦百姓扛著大半的賦稅徭役,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的聲音帶著樸素的正義感,也帶著帝王的冷酷決斷。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凝重!
“葉凡,你可知道,這官紳一體,比劉伯溫那條鞭法,還要難上千百倍!”
“咱要動的,不是幾個貪官汙吏,不是沐英那樣的蠢賊,而是……全天下的讀書人,是咱大明朝賴以統治的根基,是士紳階層!是千百年來的規矩!”
“牽一發而動全身,搞不好,就是天下大亂!”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葉凡:“不過,你也說對了,此事絕不能放任!”
“火耗盤剝,官紳避役,長久下去,便是官逼民反,國將不國!”
“再難,也得想辦法!”
他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了疲憊與決斷交織的複雜神情:“今日就到這裡。”
“你們都退下吧,讓咱……好好想一想。”
“臣等告退。”
葉凡、朱標等人連忙躬身行禮,依次退出了暖閣。
朱元璋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無邊的黑暗,眉頭緊鎖,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馬皇後輕輕走到他身邊,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無聲地給予支持。
葉凡提出的,是一條布滿荊棘,卻可能通向真正長治久安的道路。
但要踏上這條路,需要何等的魄力、智慧與承受力?
朱元璋知道,自己必須權衡再權衡,思慮再思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