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有數十人正慌亂地奔跑著,呼喊著。
有人提著木桶,端著盆缽,從遠處一個早已乾涸的鹽池裡舀起殘存的泥水,徒勞地潑向火海。
但那點水量對於如此猛烈的火焰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
更多的人則是滿臉煙灰,手足無措地站在外圍,看著衝天大火,眼神裡充滿了驚恐、絕望,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毛驤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火場和周圍的人群。
他看到了幾個穿著體麵,像是管事模樣的人,正對著救火的人氣急敗壞地吼叫著什麼。
但他們的眼神飄忽,動作雖然急切,卻總給人一種表演大於實質的感覺。
他還注意到,火場邊緣有一些看似零散丟棄,實則擺放位置有些刻意的木桶、草料堆,有些還在燃燒,有些則已燒成灰燼。
這不是意外失火!
毛驤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怒火卻從心底悄然升起。
他太熟悉這種場麵了。
這火,起得太快,太猛,太徹底!
而且,恰恰是在他們抵達的前夜,在陛下即將回京清算的前夕!
對方已經察覺了。
不僅察覺,而且反應如此迅速,如此狠絕!
直接選擇了最徹底,也最難以追查的方式,付之一炬!
將可能的罪證,連同倉庫本身,化為灰燼!
“大人……”
身後的千戶壓低聲音,語氣中也充滿了震驚與怒意,“這……”
毛驤抬手製止了他,目光依舊死死盯著火場和那些救火的人。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現在衝進去抓人?
抓誰?那些管事?小嘍囉?
他們完全可以推得一乾二淨,說是意外失火,甚至反咬一口。
最關鍵的是,庫房燒了,裡麵的貨物,那些可能存在的軍械、馬具、賬冊、往來信件……
全都灰飛煙滅!
沒有實物資證,單憑幾個人的口供,根本動不了他們背後的真正主使。
甚至可能打草驚蛇,讓更重要的人物隱藏得更深,或者狗急跳牆。
不能抓!
至少現在不能。
毛驤的眼神恢複了慣有的冰冷與沉靜。
“我們走。”
他低聲下令,聲音平靜無波。
“走?”
千戶一愣,“大人,那這裡……”
“火已燒起,罪證已毀,抓幾個小蝦米,毫無意義,反而會驚動水下的巨鱷。”
毛驤緩緩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映紅半邊天的罪惡火焰,以及火焰旁那些看似慌亂,實則各懷鬼胎的身影。
“留下兩組人,”
他吩咐道,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鐵一般的意誌。
“一組,暗中盯死孫家、鄭家在城中的主事之人,以及他們所有核心成員、賬房、親信。”
“注意他們的一切動向,見了什麼人,去了哪裡,傳遞了什麼消息。”
“尤其是,看看大火之後,誰會第一個跳出來安撫他們,或者……急著與他們切割。”
“另一組,”
“仔細查這場火!”
“火是怎麼起的?最先從哪個位置燒起來?起火前有什麼異常?附近有沒有看到可疑人物或車輛出入?那些助燃的木桶、草料是誰放的?救火的人裡,有沒有故意拖延或搗亂的?”
“還有,”
“去查查登州衛那個郝千戶,今晚在哪裡,在做什麼。”
“港口其他那些有嫌疑的商號庫房,也去看看,是不是也意外起火了。”
他要的不是立刻抓捕,而是蛛絲馬跡。
大火能燒毀貨物,但燒不掉所有的痕跡,燒不掉人心裡的鬼,更燒不掉早已編織好的利益網絡,在麵臨危機時的應激反應。
他要從這場意外的大火中,反向推導出縱火者的慌亂,布局的痕跡,以及可能暴露出來更深層次的連接點。
“記住,隻是盯梢和暗查,絕對不許暴露,不許與任何人發生衝突。”
毛驤最後叮囑,“陛下回京在即,我們要的,是完整的網,和網上所有掙紮的魚。”
“不是幾片燒焦的魚鱗。”
“是!屬下明白!”
千戶肅然領命,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和欽佩。
毛驤不再停留,帶著其餘人,如同他們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離開了那片依舊在瘋狂燃燒,照亮了登州港部分夜空的血色火場。
寒風凜冽,卷起灰燼和焦糊的氣味,飄向遠方。
毛驤回望了一眼那衝天的火光,眼神冰冷。
燒吧!
燒得再乾淨些!
但有些東西,是燒不掉的。
比如,錦衣衛的眼睛,和陛下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