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些夜間卸貨的苦差,熬上一宿,待晨曦微露,將貨物送進城中交割完畢,便常結伴來此。
老掌櫃有一手絕活,一鍋滾沸的雜碎湯。
大骨熬得雪白的湯底,裡頭翻滾著切得厚實的豬下水、零星的肉片、大把的時令菜蔬。
量大、油水足、熱氣騰騰。
點上這麼一鍋,配上幾碗新釀的、尚帶浮沫的綠蟻酒。
熱辣辣地吃下去,再灌幾口濁酒,渾身疲憊儘消。
喝得五迷三道,然後一夥人勾肩搭背,踉蹌著去趙大哥賃下的大通鋪裡倒頭就睡。
那是掙紮求活的日子裡,難得的慰藉與暖意。
後來,北境烽煙起,朝廷募兵。
是趙大哥拍案而起,吼著“好男兒當馬上取功名,窩在碼頭扛包算甚本事!”。
自己改了名字叫趙破虜,領著碼頭討生活這群血氣方剛的漢子投了軍。
他們敢打敢拚,專啃硬骨頭,又因沒有根基,後被編入了先鋒營。
最後一役,趙大哥身先士卒,立下先登潑天大功,受封昭毅將軍。
果然如他離開鳳京時所吼的那樣,他們這群泥腿子真搏來了功名。
隻是,當初一窩離京的兄弟,十停裡死了七八停。
最終活下來,跟著趙大哥在昭毅軍中紮下根的,不過六人。
誰能料到,屍山血海裡掙紮活下來的手足,在看似太平的年月裡,卻一個個凋零。
一晃這麼多年,六人竟隻剩下他李鍔這麼一個,如同孤魂野鬼般飄零。
正獨自沉浸在苦澀的緬懷之中,對麵桌那男子放碗時露出的左手,那齊根斷去的小拇指,如同驚雷般劈入李鍔的腦海。
斷指的位置、猙獰的舊疤……與他記憶中兄弟的手,分毫不差!
曲衡,曲二郎!
李鍔渾身劇震,手指猛地收緊。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頭皮陣陣發麻。
就在這心神俱震的刹那,一道細微卻清晰無比的傳音,直接鑽入他耳中。
“久違了,李大夯。”
李鍔如遭五雷轟頂!
李大夯……這是當年在鳳京碼頭,那幫一起扛活的兄弟間給他起的諢號。
除了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絕無旁人知曉!
斷指,加上這獨屬於兄弟間的親昵稱呼……
李鍔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人臉上。
記憶中的曲二郎,是個白白淨淨的小子。
雖然都在碼頭扛大包,偏這小子曬不黑。
一張臉總是帶著笑,透著點讀書人的斯文氣。
是他們這群莽漢中難得的文化人,常幫大夥兒寫家書。
可眼前這人……乾瘦如柴,麵色黧黑粗糙如同老樹皮。
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眉眼間儘是滄桑與疲憊,哪裡還有半分當年那個白淨書生的影子?
記憶中截然不同的麵容,尋找不到一絲熟悉的痕跡。
“彆看了,”那道傳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我是曲二。我還活著。”
隻見他極其自然地從懷中掏出一截東西,輕輕按在左手斷指處,指尖微動,稍作調整。
待鬆手之後,那截東西色澤、紋理竟與他的膚色指骨完美契合!
眨眼間,一隻完好無損的小拇指便出現在他手上。
若非李鍔親眼所見那斷茬,此刻絕看不出絲毫破綻。
恰在此時,掌櫃端著托盤過來,“客人,您的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