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內,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回蕩。呂慈的身體在劇烈顫抖,枯瘦的手死死摳住身下的蒲團,堅韌的草莖被他生生捏碎!渾濁的老淚,混合著滔天的殺意,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砸在青磚上,暈開深色的印記。
“跑了…都跑了…”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聲音裡是沉澱了半個多世紀、早已發酵成毒液的刻骨恨意,“透天窟窿…讓你們這群雜種跑了…天不收你們…我呂慈來收!”
他猛地抬頭,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虛空,仿佛穿透了祠堂的牆壁,看到了長白山那片被妖刀染紅的雪地!
理智?隱忍?大局?在這一刻,被血海深仇徹底焚毀!他看到的不是一把刀,是當年那個獰笑著刺穿兄長心臟的魔影!是比壑山殘黨必然如跗骨之蛆般追蹤而來的信號!
“蛭丸…比壑山的聖物?狗屁的聖物!那是他們的魂!是他們的錨!”呂慈的聲音嘶啞如夜梟,每一個字都淬著劇毒,“刀現了…那群藏在陰溝裡的老鼠…一定會聞著味爬出來!一定會!透天窟窿的債…仁哥的血…該連本帶利…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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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爺?”祠堂厚重的木門外,傳來一個年輕、沉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緊繃的聲音。
是呂恭。他早已被祠堂內驟然爆發的恐怖殺意驚動,卻恪守著規矩,不敢擅入禁地,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喘息聲稍緩。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拉開。門外垂首侍立的呂恭,隻覺得一股混合著濃烈檀香與血腥殺伐氣息的勁風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抬眼。
站在門內的呂慈,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佝僂的腰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柄出鞘飲血的古劍!
深陷的眼窩裡,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銳利、冰冷、燃燒著近乎實質的瘋狂火焰!周身縈繞的“如意勁”不再內斂,而是如同躁動的電弧,在空氣中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將他花白的須發都微微激起!
這一刻,“瘋狗”呂慈,徹底撕掉了所有偽裝,露出了最原始、最凶戾的獠牙!
“呂恭!”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砸在呂恭心頭,帶著不容置疑、刻入骨髓的命令。
“孫兒在!”呂恭立刻單膝跪地,頭顱深深低下,心臟狂跳。他從未見過太爺如此形態,那目光掃過,仿佛能凍結血液。
“備機票!”呂慈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去東北!立刻!馬上!用最快的通道!我要在日落前,踏上長白山的雪!”
時間!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必須在魚龍會接手前,在比壑山的耗子鑽出來前,趕到那片埋骨之地!
呂恭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問一個“為什麼”,呂家血脈中對家主、尤其是對這位“瘋狗”家主的絕對服從早已烙印在靈魂深處。他猛地抬頭,眼中同樣燃起戰意,沉聲應道:
“是!太爺!孫兒即刻去辦!絕無延誤!”他立刻起身,動作迅捷如豹,沒有多餘的廢話,轉身就要去執行這最高指令。
“慢著!”呂慈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刺骨。
呂恭腳步一頓,瞬間回身垂首:“請太爺吩咐!”
呂慈緩緩走出祠堂陰影,站到夕陽的餘暉下。殘陽如血,潑灑在他身上,將那身藏青麻衣染得一片猩紅,宛如浴血。
他目光掃過庭院,掃過遠處聞訊趕來、在廊下屏息肅立的數名呂家核心子弟,每一個被掃到的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眼中露出敬畏與狂熱交織的光芒。
“傳我血令!”呂慈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暮色沉沉的呂家村上空炸響,帶著鐵與血的味道:
“呂義!啟動‘暗巢’!所有東北境內、乃至可能滲透的東瀛暗線!給我挖!挖地三尺!我要知道所有在刀現之後,出現在長白山附近的、帶鬼子味的、帶比壑山騷氣的耗子!一根毛都不能放過!”
最後,呂慈的目光重新落回呂恭身上,那目光深處,除了瘋狂的戰意,還有一絲呂恭從未見過的、近乎偏執的囑托:
“恭兒,”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重逾千鈞,“這一次…不一樣。不是小打小鬨,不是利益之爭。是血債!是呂家的根!透天窟窿的賬…該徹底了結了!你…明白嗎?”
呂恭迎著太爺那幾乎要將他靈魂都點燃的目光,挺直了腰杆,年輕的臉上再無半分遲疑,隻剩下與年齡不符的決絕與肅殺:
“孫兒明白!血債…必以血償!呂家兒郎,誓死追隨太爺!此去東北,不斬儘仇寇,絕不還鄉!”
“好!”呂慈重重吐出一個字,眼中那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情緒徹底褪去,隻剩下純粹的、擇人而噬的凶獸之光。
他猛地一揮手,藏青麻衣的袍袖在血色夕陽中獵獵作響:
“走!”
暮色四合。
呂家村如同沉睡的凶獸驟然蘇醒,在無聲的肅殺中高效運轉。
引擎的轟鳴刺破黃昏的寂靜,數輛經過特殊改裝、車身覆蓋著黯淡符文的黑色越野車如同離弦之箭,衝出村口,碾過青石板路,卷起漫天煙塵,朝著北方,朝著那片被妖刀之血染紅的雪域,狂飆而去!
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染著血色殘陽。車內,呂慈閉目靠在後座,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枚溫潤的古老玉佩。
冰冷的殺意在他周身凝而不散,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透天窟窿的寒風與兄長滾燙的血,似乎穿越了時空,再一次將他緊緊包裹。
這一次,“瘋狗”已徹底出柙,不飲儘仇敵之血,誓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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