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深冬雪水似乎特彆豐盛,雪花總是在人不經意時飄灑上幾回。室外湖水結冰,柳木霜掛,可鳳棲宮內卻炭火燎旺,溫暖如春。
圖恥蓮這幾天都不得好眠,時常夜裡翻覆難以入睡。她每次睡不著,第二日雙眼都會紅腫刺痛,為消腫便不得不時常行至東閣的院子裡取井水敷麵。庭院的積雪踩在腳下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邁過井台,將雙手浸入冰冷的井水,蔥根般的指尖頓時凍得通紅發亮,猶如紅藕。好一番擦拭後,她的雙眼才漸漸恢複如常,此時天已漸亮,太陽雖還未完全升起,但那猩紅色的朝霞卻如打翻的磨盤一般,模模糊糊地暈染了天邊的層雲。
今日是陪皇後去奉思宮進香禮佛的日子,恥蓮一早便與洛晴前去皇後宮中請安。剛踏入大門,便見大廳內除皇後外還額外坐了兩位身材頎長的年輕男子。
“這是本宮的皇兒們,你二人且上前來。”皇後見她姊妹來得巧,便索性將兩位皇子讓與她們認識。
“臣女拜見皇後娘娘,拜見兩位殿下。”洛晴反應甚快,恥蓮還在猶豫時她便已先行一步上前問安。
兩位皇子對她頷首算是回禮。這二人一人著墨藍色暗金紋長衫,一人著青藍色素綢長衫,顏色一明一暗,對比很是明顯。
恥蓮偷偷抬頭望了望近處一點的墨藍色身影,卻見這人剛巧也在看向自己,定睛出神,見那人眉目清秀,氣若輝嵐,長發金冠,正是先前見過的六皇子。
恥蓮一驚,連忙轉過臉去,卻又見另一青衣皇子也在一臉玩味地看著自己,眼若珠虹,目光清澈,嘴角如噙淡笑,她更覺臉上一熱,低下頭去。
“這兩位姑娘可是母後所說的‘貴客’?”青衣少年笑問道。
“正是。”皇後伸手招洛晴上前,“這位是圖將軍的三小姐,圖洛晴。”
洛晴屈膝示意,對著二位皇子微微一笑,眼波流轉一番,終還是落在六皇子的身上。
“另一位則是你六弟還未過門的妻子,圖恥蓮。”皇後又抬手指了指恥蓮,對青衣皇子介紹道,那皇子聽罷不禁神情一詫,又見六皇子依舊一副淡然之態,於是笑道:“六弟好福氣,方有妻如此。”
洛晴見兩位皇子全都盯著恥蓮,臉上頓時不悅,抬頭插問:“臣女鬥膽……請問這位著青裳的殿下可是五殿下?”
那少年抬頭又是一怔,許是沒想到洛晴會突發此問,於是斂了目光輕聲道:“正是在下,姑娘有禮。”
閒聊片刻,皇後說:“人既已到齊,便一道去奉思宮進香罷?”
“請母後恕兒臣無法一同前去,”五皇子拱手歉意地說,“兒臣今日答應了薛將軍要一同去校場練習騎術,現時辰已到,著實不便讓將軍久等。”
皇後理解地點點頭,“難得皇兒如此奮發上進,母後應支持才是。”說罷,五皇子向皇後深鞠一躬後便先行退了出去。
奉思宮乃皇城內帝後子嗣們的專屬禮佛之地,由鬆柏環繞,皚皚積雪中可顯一抹明綠,在青天映襯下恍若仙境。這裡不但長年清香繚繞,誦經不斷,更是供奉著許多大武王朝的曆代先祖。
恥蓮在寬闊肅然的佛堂內隨皇後一同進了香,叩拜了佛祖,但呆久了,這佛音繞梁,香火彌盈的環境卻令她有點頭暈。她轉頭瞥見跪在另一邊的洛晴,此時正雙目緊閉,一臉虔誠,又見跪於自己身前的六皇子,也脊背筆直,姿態端重,於是便隻得耐著性子又坐會了原地。可時間久了終歸不是辦法,她從小便未長久跪坐過,自是極為不習慣這種腰酸背痛、坐立難安的感覺,於是免不了要晃動晃動肩膀來放鬆。
皇後隱約聽到她在後麵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響,心想她許是坐不住了,便輕聲示意宮女將她引出去休息。
一走出佛堂,她頓時猶如籠中鳥兒重獲自由,整個人都歡暢起來,在院子裡又好一氣伸懶腰。
“圖姑娘可是坐得不舒服了?”身後忽地傳來一個晴朗的聲音。
她回頭,見一修長墨色身影立於不遠處,不是旁人,正是六皇子顯瑛。
陽光下的他眼瞳漆黑,猶如寒夜,臉頰白皙,猶如美玉。可剔透細膩的麵容卻無絲毫血色,隱隱透出一副病容,怕是體內餘毒未清之故。
恥蓮心想,這六皇子相貌還真是驚為天人,仔細看去竟比那尋常女子都要美上幾分。就憑他這般氣度和身份,京城內外傾慕於他的女子想必不在少數,可他為何又偏偏要與自己成婚,還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臣女想出來透透氣,殿下呢?”恥蓮有些局促地問。
“和姑娘一樣,透氣。”他淡淡回道,依舊波瀾不驚。
“殿下身體可好些了?”她又試探地問。
六皇子聞言,看她一臉關切和憐憫,便挑了挑眉答道,“好多了,勞姑娘掛心。”
“那就好、那就好。”她略有尷尬地笑了笑,隨即又陷入沉默。
顯瑛平日裡鮮少微笑,又總是一身玄衣,語氣冰冷,在她看來多半是個極不好相處的人。雖說前陣子恥蓮曾在圖府的病榻前匆匆見過他一麵,但六皇子那副神態清冷的模樣卻著實讓人親近不起來。恥蓮心中哀歎,倒是可惜了他的這幅好皮相,竟做不出什麼生動的表情來,如若傾心於他的女子們得知此事,豈不是要哭花了眼睛……想到這裡,恥蓮望向他的目光不禁又多了幾分憐憫和同情。
顯瑛見她表情異樣,奇怪地問:“姑娘是害怕本宮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