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天氣漸漸轉暖,積壓了一冬的寒雪也終於消失殆儘。
軍隊校場內,幾個少年正專心地練著射箭,一旁指揮的教習時不時還伸手指點一二,雖值冬日,但少年們仍舊揮汗如雨,絲毫不敢懈怠。
拉弓射完一箭,五皇子顯綺側頭問身邊的少年:“六弟,最近怎麼見你總是悶悶不樂的?”
“皇兄錯覺。”雖是嘴上如是說,但顯緓的表情依舊如寒冰一般冷峻。
對方搖頭笑了笑:“我雖然功夫沒你好,但總歸眼神不差,你這臉色就快比秤砣還青了,究竟什麼煩心事,不如說與為兄聽聽?”
顯緓沒有回答,隻是將肩上的弓弦拉得更滿,手心一鬆,一支四角菱箭便蓄勢而發,瞬間飛出老遠——正中靶心,不偏不斜。
“真是好箭法!”一旁的武場教習忍不住讚歎,“六殿下進步當真神速,臣佩服!”說罷又對兩位皇子抱拳繼續道,“今日殿下們也練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去歇息了。”
顯綺一聽,連忙拱手道謝,可轉頭又見身旁的顯緓竟無動於衷,反而從身後又掏出一支箭,穩穩架在了弓上。
“唉,你這又是怎麼回事?教習大人都說咱們可以回去了。”顯綺十分不滿地去掰他的手臂。
“臣弟還不累,皇兄先回去吧。”
“你這人……當真無趣得很!”顯綺拗不過他,隻得撒開手對身後也在練習的敏鷺道:“敏鷺,走?”
敏鷺與五皇子從小一起長大,是五皇子的伴讀和好友,他聽到顯綺喚自己,不禁動作一頓,回身望去,可目光卻忍不住投射到仍在練習的顯緓身上。
“發什麼愣呢?走啊?”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在顯綺的催促下不但放下弓箭,反而徑直繞到了顯緓的身側,低頭抱拳道:“六殿下,微臣想與您切磋一番,請殿下允準!”
又是一箭飛出,顯緓放下長弓,不解地看向敏鷺,可敏鷺卻依舊全身繃緊,保持著低頭抱拳的姿勢,任憑顯綺怎麼拉也不動彈。
“敏鷺,你瘋了!”顯綺壓低了聲音對他說,“你可知六弟弓箭從小便是我們中最厲害的,你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微臣知道!可是微臣仍想一試,還請殿下允準!”敏鷺的雙拳又抱緊幾分。顯緓見他如此堅持,隻得撫著他的肩膀道:“中丞大人不必如此客氣,你我三人從小一同長大,切磋罷了,本宮答應便是。”
“謝殿下!”
皇子與臣下的比試一瞬間便吸引了校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還在練習的皇子和士兵們全都聚了過來,將他們圍成一個圓圈,而人群的另一頭則是高高矗立的兩個靶子。
在人群的呐喊聲中,顯緓與敏鷺並肩而立,所有人都對這場比試的結果拭目以待。教習大人宣布開始,人群立刻隨之安靜,大家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緊緊盯住眼前嚴陣以待的二人。
三箭連射,扣心為贏;三箭扣心,則箭深為贏。
敏鷺雖為伴讀,但文武韜略皆不輸皇子,加上從小謙遜有禮,一直都很受聖上的器重,年紀輕輕已身居文官要職。
按理說,像他這樣性情穩重的臣子是輕易不會去招惹皇子的,可自從他那日離開將軍府後,整個人的心緒就有些亂了……
腦海中翻來覆去都是圖恥蓮的身影,如藤曼繞心,揮之不去。
一想到她未來的夫婿會是自己素來敬重的六皇子,他隻覺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滯澀難通。明知以己之身,斷難與皇子相爭,此番相較,究竟是尋常切磋,還是暗藏機鋒的試探,他自己也有些恍惚了。唯有無邊苦澀在胸中翻湧,急欲尋個出口宣泄,而那宣泄的對象,除了眼前這位豐神俊朗的年輕皇子,再無旁人了。
心緒已亂,好勝心切,其實在箭脫手的一刹那,他便已知曉今日比試的結果。
“三箭全中靶心!六殿下勝出!”教習大人高聲宣布,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歡呼和叫好聲,眾人對這個結果似乎並不意外。
待人群都散了,敏鷺仍立在原地攥著拳頭,眉心微微顫抖。
他原本也是能射中的,這一箭的偏離,便如命運弄人,讓唾手可得的圓滿化作鏡花水月。亦如她,或也曾是他觸手可及的溫暖,那份情意,如春日嫩芽,如今卻也失之交臂。
顯緓放下弓箭,緩步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敏鷺,本宮看你今日狀態不佳,若你願意,改日咱們再比一次!”顯綺也笑著走過來,卸走了敏鷺攥著的弓箭,安慰道:“敏大人、中丞大人,您這射箭的技藝實在比本宮強太多了!尤其是那第二箭,直劈第一支翎尾,著實精彩!”
敏鷺卻身形微側,不著痕跡地避開顯緓之手。眸色凝沉如潭,唇邊勾起一抹淡澀的笑容,“臣技疏箭鈍,輸便是輸了,二位殿下的美意,臣心領就是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敏大人彆放在心上。走,和本宮一起回去用午膳!”顯綺見他兀自神傷,欲尋個由頭化解這凝滯的氣氛,可敏鷺卻似全然未聞,反倒踉蹌後退半步,垂首道:“勝敗確乃兵家常事,但勝就是勝,敗就是敗,既已敗北,唯有領受……”
兩位皇子聞言皆是一怔,四目交投間滿是錯愕,竟不知如何應對。這本是一場尋常比試,或許過幾日,在場眾人便都會拋諸腦後,可這微不足道的結果為何竟讓他生出如此悲愴之論?仿佛輸掉的並非一場角力,而是什麼更為要緊的事物。
“微臣多有冒犯,還請殿下恕罪。”敏鷺謝過恩,便不顧阻攔地走了。
“奇怪……他今日這是怎麼了?”顯綺看著他的背影,不解道。
“看來敏鷺是有心事,而且多半是與臣弟有關。”顯緓的聲音幽幽傳來,顯綺忍不住回頭看向他,皺眉問:“此話怎講?”
“他一向謙和,最不喜與人相爭,今日卻主動要求與臣弟比試,說明心裡對臣弟多少有些怨懟,卻又不便明示。”
“那六弟可有得罪他?”顯綺問。
顯緓“嗤”地笑出聲,搖了搖頭道:“敏鷺平日和皇兄走得最近,你可見臣弟得罪過他?臣弟本以為他會在比試後主動道出原由的,看來還是想簡單了。”
顯綺聽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旋即又抬起頭瞪向他,埋怨道:“六弟你也是,既知他對你有怨氣,何不讓讓他?省得他走得這麼失魂落魄的,定是覺得太沒顏麵了!”
顯緓聽後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抖了抖袖子,可那雙衣袖卻紋絲未動,如有重物垂墜,顯綺見狀目光一滯,連忙上前去拉他袖子,最後硬是從他袖子裡掏出了好幾片護甲,這才恍然大悟道:“六弟,你該不是——為了讓他,才向袖子裡塞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