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琴室的門依舊虛掩著。
柳徵依舊盤坐在那張舊蒲團上,仿佛從未動過。
聽到腳步聲,他眼皮都沒抬,枯槁的手指朝琴案方向隨意一戳。
“彈。”
顧銘無言,在蒲團上跪坐下去。
那張布滿裂痕的舊琴橫在麵前,冰涼的絲弦觸手生涼。
他閉上眼,昨日解熹的怒喝、學子們怨毒的眼神、林閒信中字字泣血的描述……
種種紛擾,如同潮水般湧來,又在深吸一口氣後,被他強行按捺下去。
指尖落下。
《清溪》的調子流淌出來,卻帶著一絲大氣和釋然。
幾個轉換處,音調竟有了自己的風格。
“這麼快就想開了?”
柳徵沙啞的聲音突兀響起,像砂紙刮過木頭。
他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渾濁的老眼釘子般戳在顧銘臉上。
顧銘指尖按在猶自微顫的弦上,笑著點了點頭:
“是的,先生。”
柳徵灌了口酒,將一冊琴譜扔給他:
“今天練《盛世歌》。”
說完之後,轉過身,朝內室走去,仿佛自言自語般說道:
“還算不錯。”
顧銘聞言一怔,對著柳徵的背影躬身一禮,隨後開始練習新曲目。
......
崇文書社,甲字廳。
窗明幾淨,書聲琅琅。
孫夫子清臒的身影立在講台前,正逐字講解著《周禮》中“賓禮”的繁複儀節。
抑揚頓挫的聲音,如同清泉流淌,將那些古老的規矩條分縷析。
顧銘端坐於角落,麵前的《五禮通考》攤開著。
【過目不忘】的天賦悄然運轉。
夫子所言,連同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注疏,如同烙印般清晰刻入腦海。
他目光專注,指尖隨著講解在書頁上無聲劃過,心神沉入這浩瀚的禮學世界,外界的紛擾被徹底隔絕。
午休時分,他沒有去膳堂,而是徑直走向藏書樓。
高大的書架散發著陳年墨香和紙張特有的味道。
他熟練地找到律法類書架,抽出那本厚重的《大崝刑統輯要》,尋了個靠窗的安靜角落坐下。
窗外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雨絲順著瓦簷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顧銘沉浸在律條與案例的海洋中,時而凝眉思索,時而提筆在隨身攜帶的竹紙簿上記下要點。
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應和著窗外的雨聲,構成一種奇特的寧靜韻律。
秦明月一席男裝,撐著一把素麵油紙傘,行走在金寧府繁華的街巷中。
雨絲如煙,將遠處的樓閣洇染成水墨畫。
她步履從容,目光銳利地掃過街邊林立的書院匾額。
“澄心學社”、“金鱗書院”、“一玄棋院”……
每一塊匾額背後,都代表著一方水土的學風與傳承。
她在一個個門樓前駐足,或遞上名帖請求拜會主事夫子。
或隔著花窗靜靜觀察課堂情形。
或與門房、進出學子攀談幾句。
青柳巷小院,雨聲潺潺。
蘇婉晴坐在東廂房的窗邊,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她指尖蘸了墨,在一行行數字間仔細核對。
家用開支、顧銘的束脩、添置筆墨紙硯的花費……一筆筆,清晰了然。
阿音蹲在廊下,托著小腮幫,看雨滴在青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
她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在潮濕的地麵上劃拉著,忽然想起什麼,跳起來跑回屋裡。
不一會兒,抱著一小筐曬乾的桂花出來,放在蘇婉晴手邊的矮幾上。
“蘇姐姐,你聞聞,好香!我們做桂花糖糕吧?”
蘇婉晴從賬冊中抬起頭,溫婉一笑,伸手拈起一小撮金黃的乾桂花,放在鼻尖輕嗅。
清甜的香氣沁人心脾。
“好呀。等雨停了,我們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