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林氏開始正式教曉瑩刺繡。從最簡單的針法教起,曉瑩學得認真又快。她不像其他孩子般好動,能安靜地坐上一個時辰,專注於手中的針線。
林氏發現,曉瑩對色彩和圖案有著驚人的記憶力。隻需看過一遍,就能記住複雜的配色和針法順序。她開始讓女兒幫忙分線、配色,曉瑩總能做得井井有條。
《鬆鶴延年圖》完成那日,繡坊管事看得讚不絕口,當即又預定了下一幅繡品。林氏的生活漸漸寬裕起來,但她依然節儉度日,將多餘銀錢悄悄存起,以備不時之需。
這年秋天,曉瑩四歲了。林氏送她去附近的私塾啟蒙。私塾先生是個落第秀才,見曉瑩聰慧可人,破例減免了一半束脩。
曉瑩在私塾學得很快,尤其字寫得工整。但最讓她開心的,還是每日放學後與母親一同刺繡的時光。
林氏開始教她更複雜的技法:雙麵繡、亂針繡、盤金繡...曉瑩一一掌握,甚至能提出自己的見解。
“娘,這裡用淺綠色,會不會更好?”她指著繡樣上的一片荷葉。
林氏嘗試後,果然層次更加豐富。她驚訝地發現,女兒不僅在模仿,更開始有了自己的創作思維。
然而平靜的日子總是短暫。這日林氏從繡坊回來,見巷口有幾個陌生人在打聽什麼。她心中一緊,悄悄繞道後門回家。
“張嬸,今日可有什麼生人來過?”她問鄰居。
張嬸想了想:“午後是有兩個外鄉人問路,說是找親戚,問這附近有沒有滬上搬來的人家。”
林氏心中警鈴大作。趙坤的人終究還是找到了蘇州。
當晚,她一夜未眠。次日便以“回鄉探親”為由,向私塾告假,帶著曉瑩深居簡出,連繡活也隻接些不急的零散活兒。
然而該來的終究會來。幾日後,林氏從繡坊回來,遠遠看見小院外圍著幾個人,其中一人正是馬彪!
她急忙躲到巷口轉角,心跳如鼓。隻見馬彪正在與張嬸說話,張嬸搖著頭,似乎是在說不知道。
林氏悄悄後退,繞到鄰居李嫂家,從後院翻牆回到自家小院,抱起正在午睡的曉瑩,匆忙收拾細軟和那半塊玉佩,從後門溜出。
她不敢走大路,隻穿小巷,最終來到城西一處更偏僻的院落。這是一處早已廢棄的染坊,她之前為防萬一,暗中租下此處,備了些簡單生活用品。
“娘,我們在玩捉迷藏嗎?”曉瑩醒來,揉著眼睛問。
林氏強作鎮定:“是啊,瑩瑩真聰明。咱們要在這裡住幾天,不要出聲,好不好?”
曉瑩乖巧地點頭,小手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角。
染坊條件簡陋,但勝在隱蔽。林氏不敢生火,隻以乾糧充饑。夜深人靜時,她抱著曉瑩,聽著外麵的更聲,心中滿是憂慮。
這樣東躲西藏的日子,何時才是儘頭?曉瑩漸漸長大,總不能永遠躲藏下去。而曉貝如今又在何方?是否平安?
第三天夜裡,窗外忽然傳來三聲貓叫,兩長一短。林氏心中一緊,這是她與齊天城約定的暗號。
她悄悄開門,隻見周伯披著鬥笠站在雨中。
“周伯!你怎麼找到這裡?”林氏又驚又喜。
周伯低聲道:“夫人受驚了。趙坤的人確已找到蘇州,但已被老爺設法引開。此處不宜久留,老爺安排好了,送你們去揚州暫避。”
林氏猶豫道:“總是這樣躲藏,何時才是儘頭?瑩瑩漸漸大了,總不能永遠不見天日。”
周伯歎息:“老爺正在設法營救莫老爺,隻要莫老爺出獄,一切就有轉機。眼下還請夫人再忍耐些時日。”
他取出一個錢袋:“這些銀兩請夫人收好。揚州那邊已安排好住處和繡坊的活兒,不會委屈夫人和小姐。”
林氏接過錢袋,淚如雨下:“齊老爺大恩,婉清沒齒難忘。”
“夫人言重了。老爺說,莫齊兩家世交,理應如此。”周伯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這是老爺給小姐的,說是提前的生辰禮。”
林氏打開一看,是幾本啟蒙讀物和一套小巧的繡針。
曉瑩看到繡針,眼睛一亮,小聲說:“謝謝周伯伯。”
周伯慈愛地摸摸她的頭:“小姐真懂事。車已備好,今夜就動身吧。”
雨夜中,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蘇州城。林氏抱著曉瑩,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燈火,心中百感交集。
曉瑩忽然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玉佩,對著車窗外的月光照看。玉佩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麵的“莫”字清晰可見。
“娘,爹爹什麼時候來找我們?”她輕聲問。
林氏將女兒摟緊,聲音哽咽:“很快,瑩瑩,很快就能見到爹爹了。”
馬車駛向揚州,駛向不可知的未來。林氏握緊手中的針線包,知道無論前路如何,她都必須用這枚細針,為女兒繡出一個安定的未來。
而在遙遠的清水灣,曉貝正在江邊奔跑,漁網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她頸間的半塊玉佩在陽光下閃爍,與曉瑩的那半塊隔著千山萬水,交相輝映。
亂世之中,母女三人,各自飄零,唯有蘇繡寄情,玉佩牽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