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貝急忙撿起包袱,緊緊抱在懷裡。
男子目光掃過三個賊人,最終落在阿貝身上:“少了什麼嗎?”
阿貝慌亂地檢查包袱,錢和玉佩都還在,她長舒一口氣:“沒、沒少。謝謝先生!”
那男子微微頷首,對司機道:“讓他們走吧。”
三個賊人如蒙大赦,飛快地溜走了。
阿貝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恩人。他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外麵罩一件羊毛大衣,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麵容俊朗,眉宇間卻凝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疏離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如深潭般難以見底。
“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在這種地方不安全。”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波動。
阿貝臉一紅,低下頭:“我是來找工作的,剛到上海,沒想到...”
男子目光掠過她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最終停在她因緊張而緊握的雙手上。那雙手雖粗糙紅腫,手指卻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這是一雙繡娘的手。
“找工作?”他似是隨口一問。
阿貝鼓起勇氣:“是,先生。我會刺繡,手藝很好,江南水鄉的花樣都會繡,還會自己設計新樣子。您知道哪裡招繡娘嗎?”
男子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眼司機。老陳低聲提醒:“少爺,時間不早了,齊先生還等您回去商議要事。”
被稱為“少爺”的男子微一沉吟,從內袋取出名片夾,抽出一張遞給阿貝:“霞飛路有家‘雲想衣’繡坊,是我朋友開的。明天你去試試,提我的名字或許有用。”
阿貝雙手接過名片。白色卡紙質地硬挺,上麵簡潔地印著幾行字:
齊氏企業齊嘯雲經理
下麵是地址和電話號碼。
“齊先生...”阿貝喃喃念出這個名字,突然想起什麼,“您、您就是齊嘯雲先生?”
齊嘯雲挑眉:“你認識我?”
阿貝連忙搖頭又點頭:“不,不認識。隻是...聽說過大名。”她實際上是從養父母那裡聽說過這個名字,似乎與她那塊玉佩有些關聯,但具體細節記不清了。
齊嘯雲似乎不以為意,看了眼手表:“老陳,送這位小姐去附近安全點的客棧。”
“不用了不用了!”阿貝慌忙擺手,“我已經麻煩您很多了,我自己可以...”
齊嘯雲卻已轉身走向汽車:“上海晚上不安全,一個單身女子最好不要獨行。”語氣不容拒絕。
阿貝隻好跟著老陳坐上後座。車內裝飾豪華,座椅柔軟舒適,與她剛才經曆的驚險判若兩個世界。
車子緩緩駛出弄堂,融入上海的夜色。透過車窗,阿貝望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恍如隔世。
老陳通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和氣地問:“小姑娘,怎麼稱呼?從哪裡來的?”
“我叫阿貝,從江南來的。”阿貝小聲回答,雙手仍緊緊抱著包袱。
“第一次來上海?”
阿貝點頭:“來找工作,給父親治病。”
老陳歎了口氣:“這世道不容易啊。幸好今天遇到我們少爺,他心善。”
阿貝偷偷瞥向前排的齊嘯雲。他正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側臉線條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冷峻。
車在一家看上去乾淨整潔的客棧前停下。齊嘯雲睜開眼,對老陳道:“給她開個房間,賬記我名下。”
阿貝急忙道:“齊先生,我有錢,我自己可以付...”
齊嘯雲已經打開車門:“明天去雲想衣試試吧,祝你好運。”語氣依舊平淡,卻比剛才溫和些許。
阿貝下車後,黑色轎車很快駛離,消失在夜色中。她站在客棧門前,恍如做了一場夢。
客棧掌櫃顯然認識齊家的車,熱情地招呼她入住,還特意給了她一間朝南的乾淨房間。
關上門,阿貝癱坐在床上,這才感到全身酸痛。手肘和膝蓋的傷口已經結痂,腳底磨出了水泡。但她顧不上這些,急忙打開包袱,確認那半塊玉佩安然無恙。
玉佩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麵的紋路神秘而古老。阿貝握緊玉佩,想起今晚的驚險遭遇,想起那個叫齊嘯雲的男子。
“齊嘯雲...”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心中湧起複雜的感覺。感激、好奇,還有一絲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就聽說過這個名字。
洗漱完畢,阿貝躺在床上,卻輾轉難眠。上海的第一天就這樣驚心動魄,明天去雲想衣繡坊,會順利嗎?那位齊嘯雲先生,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鄉下姑娘?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最終都被疲憊壓過。入睡前,她最後想到的是病榻上的養父和燈下趕工的養母。
“一定要成功。”她在心裡發誓,握緊了拳頭。
窗外,上海的天空被霓虹燈染成詭異的橙紅色,看不到星星。這座城市的夜晚從未真正沉睡,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隨時準備吞噬天真與夢想。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齊嘯雲回到齊公館,脫下大衣交給傭人,腦海中卻莫名閃過那雙在車燈照射下亮得驚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盛滿了驚恐,卻又有著不肯屈服的倔強。
他搖搖頭,甩開這無關緊要的思緒,走向書房。那裡,齊氏企業的掌門人、他的父親齊正宏正在等待,桌上攤開的文件中,有一份是關於莫家舊案的調查報告。
齊嘯雲不知道的是,今晚他無意中相助的鄉下姑娘,將如何攪動上海灘沉寂多年的暗流,又如何揭開一段被時光掩埋的驚人秘密。
命運的紅線,已經在那個昏暗的弄堂裡,悄然係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