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的天空,灰蒙蒙的,仿佛永遠蒙著一層洗不乾淨的紗。
莫曉貝——如今叫阿貝的姑娘,站在嘈雜喧鬨的碼頭上,有些茫然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巨大的貨輪停靠在岸邊,汽笛聲、工人的吆喝聲、搬運貨物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粗糲而生動的都市交響。
這是她來到滬上的第七天。
七天前,她懷揣著養父莫老憨重傷所需的醫藥費夢想,帶著自己最得意的幾幅繡品和那半塊從不離身的玉佩,乘著小船離開了生活十六年的江南水鄉。離鄉時,養母紅腫著眼睛往她包袱裡塞了五個煮雞蛋和全部積蓄——三塊銀元和一些零散銅板。
“阿貝,城裡不比鄉下,處處要錢,處處小心。”養母的叮囑猶在耳邊。
可現在,那三塊銀元早已變成了這幾日的住宿費和吃食,銅板也所剩無幾。她帶來的繡品問了幾家鋪子,對方要麼壓價極低,要麼直接搖頭說不收無名小繡娘的作品。
“姑娘,不是我說,你這繡工確實不錯,但滬上最不缺的就是會繡花的女人。”昨天那家繡坊掌櫃的話言猶在耳,“有名的繡娘一幅作品能賣上百大洋,沒名的嘛...三五塊頂天了。”
三五塊?連養父一劑好藥都買不到!
阿貝咬緊下唇,目光掃過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男人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扛著比人還高的麻袋或木箱,一步步艱難地挪動著。每扛一包,就能到工頭那裡領一根竹簽,下班時憑竹簽結賬。
她摸了摸自己空癟的錢袋,隻剩下最後幾個銅板,今晚的住宿都成問題。客棧最便宜的床鋪也要二十文一晚,她已經欠了兩天的賬,老板娘今早直接堵在門口,說不結清就不能再住。
“小姑娘,讓讓!”一個粗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阿貝急忙側身,一個扛著兩大包貨物的工人擦著她身邊走過,汗味和碼頭特有的魚腥味混雜在一起撲麵而來。
阿貝的目光追隨著那個工人的背影,忽然定住了。她看見不遠處,一個身材瘦小的少年也在扛包,雖然步履蹣跚,卻依然堅持著。
一個念頭突然闖入她的腦海:男人能扛,女人為什麼不能?
這個想法一旦生根,就迅速發芽壯大。她想起在水鄉時,經常幫養父搬運漁獲,力氣不比同齡男孩小。養父教的拳腳功夫也沒落下,身子骨比尋常女子強健得多。
沒有猶豫太久,阿貝徑直朝著工頭所在的小棚屋走去。
工頭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滿臉橫肉,正叼著煙卷清點竹簽。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找活乾的?今天人夠了,明天早點來。”
“老板,我能扛包。”阿貝的聲音清脆有力。
工頭這才抬起頭,看見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先是一愣,隨即嗤笑起來:“小姑娘,這不是過家家,一包貨百十來斤,壓死你我都擔不起責任!去去去,彆在這兒搗亂。”
“我能行,”阿貝固執地站著不動,“我在家鄉經常搬貨,力氣大得很。您要不信,讓我試一包,不成我立馬走人,成了您就按規矩給簽。”
工頭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姑娘。見她雖然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姿挺拔,肩膀比一般女子要寬些,眼神裡透著股不服輸的倔強。碼頭上最近活多,人手確實不夠...
“行啊,”工頭吐出一口煙圈,指了指不遠處堆積如山的麻袋,“最小的那種,一包八十斤,扛到那邊堆上。”他指了指約莫五十步開外的空地,“能成,我就破例收你個臨時工。”
周圍幾個休息的工人好奇地圍過來,竊竊私語。
“老李頭瘋了吧?讓個女娃扛包?”“看她那細胳膊細腿的,彆給壓折了...”“賭不賭?我賭她走不出十步...”
阿貝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她走到那堆麻袋前,仔細觀察了一下工人們扛包的姿勢。然後學著他們的樣子,彎腰,找準重心,深吸一口氣——
麻袋上了肩,重量確實超出預期,壓得她膝蓋彎了一下,周圍響起幾聲驚呼和哄笑。但她很快調整呼吸,站穩了腳步,一步步朝著目的地走去。
五十步不遠,但對肩扛重物的阿貝來說,仿佛漫長得沒有儘頭。汗珠從額角滾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肩膀被粗糙的麻袋磨得火辣辣的,腰背也開始酸脹。
但她沒有停下,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周圍的哄笑聲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驚訝的沉默。
終於到達指定地點時,她幾乎是卸貨的同時就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肩膀疼得像是被烙鐵燙過。
工頭老李愣了片刻,隨即走過來,遞給她一根竹簽:“行啊小姑娘,有點意思。這簽值十五文,乾不乾?”
阿貝接過竹簽,緊緊攥在手心,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她抬頭,露出一個夾雜著痛苦與勝利的微笑:“乾!”
就這樣,莫家千金,在滬上碼頭上當起了臨時搬運工。
一開始,那些男工人們對她頗為不屑,甚至有人故意使絆子,把最重最難扛的貨留給她。阿貝不吭聲,隻是默默觀察學習,找到省力的技巧,調整呼吸節奏。幾天下來,她居然能跟上大多數人的速度,雖然每天回到客棧都渾身散架般疼痛,但掙到的竹簽越來越多。
這天下午,碼頭來了批特彆的貨——一批精致的陶瓷工藝品,需要格外小心搬運。工頭特意囑咐,這批貨貴重,摔了一箱賠不起。
“阿貝,你心細,來搬這個。”老李頭招呼她。經過幾天觀察,他發現這個不愛說話的小姑娘做事格外認真穩妥,不像那些毛手毛腳的小子。
阿貝點點頭,小心地扛起一箱瓷器。箱子不算最重,但體積大,不好平衡。她走得比平時更慢,更謹慎。
就在快要到達目的地時,意外發生了。一個急匆匆跑過的少年不小心撞到了她,阿貝一個踉蹌,箱子從肩上滑落!
電光火石間,她不知哪來的敏捷,腰身一扭,雙腿下沉,硬是在箱子落地前用手托住了底部。但由於用力過猛,她自己也失去平衡,單膝跪地,箱子邊緣重重砸在了她的左腳踝上。
鑽心的疼痛瞬間襲來,阿貝咬緊牙關,沒讓慘叫出口,隻是悶哼一聲。周圍的工人都圍了過來。
“沒事吧阿貝?”“箱子沒摔壞吧?”“快看看貨!”
老李頭撥開人群,先檢查了箱子,見包裝完好,才鬆了口氣,轉向阿貝:“腳怎麼樣了?”
阿貝嘗試站起來,卻痛得倒吸一口冷氣。左腳踝已經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
“怕是扭傷了,”老李頭皺眉,“今天你就到這吧,去領今天的工錢。”語氣裡有關心,但更多的是怕她耽誤乾活。
兩個相熟的工人扶著她到一旁坐下,有人拿來冷水浸濕的布巾給她敷腳。阿貝忍著痛,計算著今天的損失——才乾了半天,工錢少了一半不止,看這傷勢,明天恐怕也來不了了。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碼頭入口處傳來。幾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這在以勞動人民為主的碼頭上頗為罕見。
車門打開,幾個西裝革履的人走下來。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身著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身形挺拔,麵容俊朗,氣質與碼頭環境格格不入。
工頭老李一見來人,立刻換上恭敬的表情小跑過去:“齊少爺,您怎麼親自來了?貨都安全到了,正在卸呢。”
被稱作齊少爺的年輕人微微點頭:“家父看重這批南洋來的香料,讓我來看看質量和儲存條件是否妥當。”
他的聲音清朗悅耳,目光掃過忙碌的碼頭,不經意間落在了坐在不遠處揉腳的阿貝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怔。
阿貝是因為驚訝——這男子竟如此年輕英俊,氣度非凡,與她在水鄉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同。而他看她的眼神...
齊嘯雲也感到些許意外。碼頭上出現女性工人本就少見,而這姑娘雖然衣著樸素,臉上還沾著灰塵,卻有一雙異常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因疼痛而蒙上一層水霧,更顯得倔強動人。
更重要的是,他莫名覺得這姑娘有些麵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老李見齊嘯雲目光停留在阿貝身上,忙解釋道:“那是我們這的臨時工阿貝,剛不小心扭傷了腳。小丫頭挺能乾,就是今天運氣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