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憨沉默了。阿貝看見父親佝僂的背脊,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就在這時,劉管事似乎覺得羞辱得不夠,突然伸手推了莫老憨一把:“沒錢充什麼好漢?滾開!”
這一推力道不小,莫老憨踉蹌幾步,險些跌倒。岸邊響起幾聲驚呼,卻無人敢上前。
阿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跳下船,踩著濕滑的河岸奔向父親。小小的身軀擠開人群,一把扶住莫老憨的手臂。
“不準欺負我爹!”她抬頭瞪著劉管事,聲音稚嫩卻堅定。
劉管事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莫老憨,你這閨女倒是膽大!”說著竟伸手要來摸阿貝的頭。
阿貝猛地偏頭躲開,眼神裡的倔強讓那漢子的手僵在半空。
“小丫頭片子,還敢瞪我?”劉管事有些惱羞成怒。
莫老憨急忙將女兒護到身後:“孩子不懂事,劉管事莫怪。”
劉管事卻似乎找到了發泄的對象,冷笑道:“不懂事就得教!今日我就替你教教她什麼叫規矩!”說著竟揚起手來。
說時遲那時快,阿貝突然從父親身後鑽出,對著那即將落下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劉管事慘叫一聲,猛地甩開阿貝。小女孩跌倒在地,手肘擦在石頭上,頓時滲出血絲。
“阿貝!”莫老憨驚呼,趕忙去扶女兒。
場麵一時大亂。劉管事的手下圍了上來,漁民們也不自覺地向前幾步。劍拔弩張之際,遠處忽然傳來汽笛聲——一艘洋人的小火輪正朝這邊駛來。
劉管事臉色變了變,狠狠瞪了莫老憨父女一眼:“今日算你們走運!明日我再來找你們算賬!”說罷捂著手上的牙印,帶著人匆匆上了船離去。
歸途上,父女倆沉默無言。阿貝低頭看著手肘上的傷,忽然輕聲問:“爹,那些人為什麼那麼凶?”
莫老憨搖櫓的手頓了頓,長長歎了口氣:“世上有些人,總覺得彆人苦得還不夠。”
阿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她又問:“爹,我們能不能離開這裡?”
莫老憨沒有立即回答。他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那裡麵有與他、與這水鄉所有人都不一樣的火花。
“阿貝,”他終於開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記住今日的事。記住有人為富不仁,有人忍氣吞聲。你將來若有機會,定要活出個人樣來,讓那些瞧不起咱們的人好好看著!”
阿貝鄭重地點頭,將父親的話一字一句刻在心裡。
夕陽西下時,小船終於回到熟悉的港灣。王秀娥早已等在岸邊,見父女倆歸來,明顯鬆了口氣。
“怎麼這麼晚?”她迎上前,隨即看到阿貝手肘上的傷,“這是怎麼了?”
莫老憨搖搖頭,示意回去再說。阿貝卻突然扯住母親的衣角,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裡麵是兩塊芝麻糖。
“娘,這是爹買的,我們一人一塊。”她小聲說,明顯是藏了一路的驚喜。
王秀娥看著那兩塊已經有些融化的糖,眼眶驀地紅了。她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再轉身時臉上已帶了笑:“好,咱們回家吃糖去。”
晚飯後,阿貝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灑在枕邊那半塊玉佩上,泛起溫潤的光澤。她拿起玉佩,對著月光仔細端詳——那上麵精細的雕工與她身處的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我究竟是誰?”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
窗外,秋風掠過蘆葦,發出沙沙聲響,如泣如訴。水鄉的夜,寧靜之下湧動著無數暗流。六歲的阿貝還不知道,她咬下去的那一口,不僅咬傷了惡霸管事的手,更咬斷了她與既定命運的繩索。
未來的某一天,這半塊玉佩將引領她走向完全不同的道路。而此刻,她隻是緊緊攥著這冰涼的玉,在疲憊中沉入夢鄉。
夢裡沒有窮困,沒有欺壓,隻有一望無際的水域,和遠方若隱若現的都市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