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恢複了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但瑩茵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小臉煞白,渾身冰冷。那個人……他認識她?他喊她“大小姐”?他還提到了……爹爹?
王老板趕緊把她拉進店裡,關上門,臉色凝重:“丫頭,沒事了,沒事了,那是個瘋漢,胡言亂語呢。以後看到這種人,躲遠點,知道嗎?”
瑩茵機械地點點頭,心臟卻在胸腔裡狂跳不止。她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了。母親平日的謹慎,齊管家的小心翼翼,還有剛才那人被迅速拖走的情形……都讓她模糊地意識到,“莫家”這兩個字,是一種禁忌,會帶來可怕的危險。
那天晚上,林氏回來後,瑩茵猶豫了許久,還是把下午發生的事情,斷斷續續地告訴了母親。
林氏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針線簍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猛地抓住瑩茵的肩膀,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變得尖銳:“他喊你大小姐?還說了你爹爹?!有沒有彆人聽到?有沒有人注意到你?!”
瑩茵被母親的反應嚇到了,囁嚅著說:“……很多人……很多人都聽到了……王老板把我拉進來了……”
林氏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在床沿上,渾身發抖。最害怕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像她們這樣的浮萍,終究是藏不住的。趙坤的耳目,或許早已遍布滬上。
“阿娘……”瑩茵害怕地靠過去。
林氏猛地回過神,一把將女兒緊緊摟在懷裡,聲音顫抖卻異常堅決:“瑩茵,聽好!從明天起,你不要再去雜貨鋪了!任何人問起,都不要承認!不認識那個人!不知道什麼莫家!記住了嗎?!死都不能承認!”
瑩茵在母親懷裡,用力地點頭,感覺到母親的眼淚滴落在她的頭發上,冰涼冰涼的。
恐懼,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剛剛感受到一絲暖意的小窩棚徹底淹沒。
自那以後,林氏變得更加沉默和警惕。她甚至不敢再讓瑩茵獨自出門。齊管家再次悄悄來時,林氏幾乎是驚恐地將這件事告訴了他。
齊管家聽後,眉頭緊鎖,沉吟良久才道:“夫人放心,那人我隱約有點印象,確實是府上舊人,但隻是個外圍的下人,知道的不多。如今亂世,這種人朝不保夕,他的話,巡捕房未必當真,趙坤……也未必會注意到這種小蝦米。但謹慎起見是對的,近期小姐千萬不要再露麵,雜貨鋪那邊,我會讓老王換個方式聯係。”
話雖如此,但籠罩在母女倆心頭的陰影,卻再也無法驅散。她們仿佛又回到了剛搬來貧民窟時的那種狀態,甚至更加不安,因為她們知道,危險曾經那麼近地擦身而過。
齊嘯雲再次來看她們時,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壓抑和瑩茵眉宇間隱藏的恐懼。在他的一再追問下,瑩茵才小聲地告訴了他那天的事情。
少年聽完,拳頭攥得緊緊的,臉上浮現出與他年齡不符的憤怒和凝重。
“彆怕,瑩茵,”他看著她,眼神堅定,“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和林姨的。”
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我回去就跟我爹說,讓他想辦法,能不能把你們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不行!”瑩茵卻急忙搖頭,“嘯雲哥哥,不能再連累齊伯伯了。趙坤……趙坤那麼厲害……”
齊嘯雲看著她驚慌的樣子,心裡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無力,痛恨這個黑白顛倒的世道。
“那……那我再多派兩個可靠的人,在附近暗中看著點。”他退而求其次,語氣卻異常堅決,“你放心,我不會亂來的。”
這次之後,齊嘯雲來的次數似乎多了一些,停留的時間也稍微長了一點。他不再隻是送東西,有時會陪著瑩茵認一會兒字,或者講一些外麵聽來的趣聞,試圖驅散她心中的恐懼。他甚至開始隱晦地教她一些東西。
“瑩茵,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你遇到危險,找不到我,也找不到齊管家,可以去法租界的聖母堂,找一個姓李的神父,就說……就說是我讓你去的。”他悄悄地塞給她一個很小的、冰涼的金屬徽章,上麵有奇怪的圖案,“把這個給他看,他就明白了。”
瑩茵似懂非懂地接過那枚徽章,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道護身符。她不知道嘯雲哥哥為什麼會有這些東西,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儘全力地保護著她。
春去夏來,窩棚裡變得悶熱潮濕。那場風雪夜的驚嚇似乎漸漸被時間衝淡,但那份刻入骨子裡的謹慎和不安,卻永遠地留了下來。
瑩茵更加努力地跟著母親學習。她不僅學認字,也開始學刺繡。林氏的繡工極好,是真正的蘇繡功底,以往隻是閨中消遣,如今卻成了謀生的手段,也成了教導女兒安身立命之本的方式。
瑩茵很有天賦,她沉靜的性格也適合這門需要極大耐心和專注的手藝。她坐在母親身邊,看著那細小的銀針在母親手中上下翻飛,繡出栩栩如生的花鳥蟲魚,眼中充滿了崇拜。當她第一次獨立繡出一片完整的葉子時,林氏抱著她,哭了又笑。
“好,好,我的瑩茵,以後就算隻有自己,也能有一口飯吃了。”
生活似乎又在艱難中尋找到了一種新的平衡。但命運的齒輪,從未停止轉動。
夏末的一天,齊嘯雲來時,臉色異常沉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憤怒和……恐懼?
他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和瑩茵說話,而是直接對林氏低聲說道:“林姨,出事了。”
林氏的心猛地一沉,示意瑩茵先去門口看著。
齊嘯雲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趙坤……那個奸賊!他升官了!督辦滬上警備暨商貿事務,權力比以前更大了!我爹說,他現在更加肆無忌憚,排除異己……我們齊家,因為之前……之前暗中查探莫世伯案情的事情,可能被他察覺到了些蛛絲馬跡,他最近已經在暗中打壓我們家的生意了……”
林氏倒吸一口冷氣,身體晃了晃,勉強扶住牆壁才站穩。
“齊老爺……齊家……是我們連累了……”
“不關您的事!”齊嘯雲急切地打斷她,“是趙坤狼子野心!我爹讓我來告訴您,近期一定要萬分小心!趙坤權勢更盛,恐怕……恐怕會更加緊盯莫家舊事。你們這裡,我擔心……”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恐懼已經彌漫開來。
就在這時,窩棚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粗魯的嗬斥聲!
“是這家嗎?”
“沒錯!有人看見那丫頭就在這一片!”
“給老子搜仔細點!”
林氏和齊嘯雲臉色瞬間大變!
“快!”齊嘯雲反應極快,一把拉開牆角那堆雜物,“林姨,帶瑩茵躲進去!”
那牆角後麵,竟然有一個極其狹窄、被雜物刻意掩蓋著的凹陷,是之前齊管家派人暗中挖的,原本隻是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真的用上了!
林氏來不及多想,拉著嚇呆的瑩茵就鑽了進去。齊嘯雲迅速將雜物拉回原狀。
幾乎就在同時,“砰”地一聲,窩棚那本就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幾個穿著黑色綢衫、滿臉橫肉、腰裡彆著家夥的彪形大漢闖了進來,為首的一個,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
刀疤臉目光凶狠地掃視著狹小的窩棚,最後落在站在屋子中央、強作鎮定的齊嘯雲身上。
“小子,你誰啊?住這兒?”刀疤臉的聲音沙啞難聽。
齊嘯雲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但他記得父親的教導,越是危急越要鎮定。他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你們是什麼人?私闖民宅,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刀疤臉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齊嘯雲。齊嘯雲雖然刻意換了普通的衣衫,但那料子和氣質,依舊與這貧民窟格格不入。“嘿,哥幾個,這兒還有個跟咱講王法的少爺羔子?”
他身後的混混們發出一陣哄笑。
刀疤臉逼近一步,眼神變得危險:“少廢話!這家的女人和小丫頭呢?藏哪兒去了?”
齊嘯雲心中驚駭,這些人果然是衝著林姨和瑩茵來的!是趙坤的人!他強撐著道:“什麼女人丫頭?這是我一個朋友租的地方,他出門了,托我過來幫他看會兒屋子。這裡就我一個人。”
“一個人?”刀疤臉顯然不信,對手下使了個眼色。那幾個混混立刻開始粗暴地翻箱倒櫃,破舊的家具被推倒,唯一的米缸被砸碎,裡麵僅剩的那點糙米撒了一地——幸好,藏東西的木箱被壓在翻倒的破桌子下麵,一時沒有被發現。
齊嘯雲看得心驚肉跳,卻不敢阻攔,隻能暗暗祈禱那個藏身的凹陷足夠隱蔽。
一個混混走到牆角,踢了踢那堆雜物。齊嘯雲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窩棚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刀疤劉!磨蹭什麼呢?!趙處長那邊還等著回話!找不到人就趕緊撤!彆他媽節外生枝!”
刀疤臉聞聲,似乎有些忌憚,罵罵咧咧地收回目光,又狠狠瞪了齊嘯雲一眼:“小子,今天算你走運!告訴你那‘朋友’,夾緊尾巴做人,彆惹不該惹的人!否則,哼!”
他撂下狠話,一揮手,帶著手下揚長而去。
腳步聲遠去,窩棚裡一片狼藉。
齊嘯雲渾身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定了定神,趕緊衝過去挪開雜物。
“林姨!瑩茵!沒事了,他們走了!”
林氏和瑩茵從狹窄的藏身處鑽出來,臉色都是慘白如紙,顯然聽到了外麵的對話。瑩茵更是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抓著母親的衣角。
“嘯雲……少爺,”林氏的聲音依舊顫抖,“多謝……多謝你了……要不是你……”
“林姨,彆這麼說。”齊嘯雲看著滿地狼藉,心有餘悸,“這裡不能待了!他們這次沒找到,說不定還會再來!”
林氏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可是天下之大,她們又能去哪裡?哪裡才是安全的?
齊嘯雲眉頭緊鎖,快速思索著。忽然,他眼睛一亮:“有了!法租界!去我之前跟瑩茵提過的聖母堂!那裡相對安全,趙坤的手還不敢那麼明目張膽地伸進去!我現在就帶你們過去!”
事到如今,已沒有更好的選擇。林氏咬了咬牙,當機立斷:“好!”
她什麼細軟都顧不上收拾,隻飛快地從那個被桌子壓住的木箱底層,摸出那半塊晶瑩剔透的玉佩,緊緊攥在手心,然後又拿出一個小小的、早就準備好的包袱,裡麵是她們僅有的幾件換洗衣服和那點救命錢。
“走!”齊嘯雲警惕地看了看外麵,確認無人,帶著母女二人,迅速消失在貧民窟錯綜複雜的小巷陰影之中。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前路未知,唯有少年略顯單薄卻異常堅定的背影,試圖為身後的母女撐起一片小小的、安全的天空。
而窩棚內,那本瑩茵看到一半的識字課本,靜靜地躺在翻倒的桌腿旁,被窗外吹來的風,嘩啦啦地翻動著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