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貝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額上沁出了冷汗,提籃的把手被她攥得死緊。
女傭將一張回執塞到她手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沒……沒什麼,”貝貝慌忙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可能是……有點中暑。謝謝您。”
她幾乎是逃離了李公館的門廊。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霞飛路上,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周圍的車馬聲、人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她腦海裡反複回蕩著那句話——“若那兩個女孩子還在世,也該有貝貝這般年紀了吧……”
貝貝……貝貝……
這是她的名字。養父母給她取的,說撿到她時,她像個小寶貝。可原來,這或許本就是她的名字?
那莫家……那個一夜之間傾覆的莫家……難道就是她的……根?
她渾渾噩噩地走著,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腿腳酸軟,才在一個僻靜的街角停下來,靠著冰涼的牆壁,大口喘著氣。心跳得厲害,像是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她需要冷靜。這也許隻是個巧合。上海這麼大,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年紀相仿的女孩子更是數不勝數。那些太太們不過是閒聊幾句陳年舊事,怎麼會和她這個從江南水鄉來的、無依無靠的小繡娘扯上關係?
對,一定是巧合。她用力甩頭,試圖把那些紛亂的念頭甩出去。當務之急,是賺錢,給爹爹治病。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緊緊攥著提籃的把手,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裡。那半塊玉佩貼著皮膚,冰涼一片。
與此同時,滬西那片低矮擁擠、終年彌漫著煤煙和汙濁氣味的貧民窟裡,一間用木板和油氈勉強搭就的窩棚內,光線昏暗。
瑩瑩端著一個小巧的白瓷碗,碗裡是剛熬好的、黑乎乎的藥汁。她走到床邊,輕聲道:“娘,該吃藥了。”
床上躺著的婦人,正是昔年滬上莫家的主母林婉如。隻是如今,她早已褪儘了鉛華,臉色蒼白憔悴,眼角的皺紋深刻著這些年的磨難與風霜。她勉強撐起身子,就著瑩瑩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藥。
她的動作很慢,每喝一口,眉頭都微微蹙起,似乎在強忍著什麼。忽然,她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娘!”瑩瑩慌忙放下藥碗,扶住她,用帕子去接。
一陣猛咳之後,林氏虛脫地倒回枕上,喘著粗氣。瑩瑩收回帕子,借著從木板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她看到那素白的帕子上,赫然染著一抹刺目的猩紅。
那血色,像一道驚雷,劈在瑩瑩的心上。她的手猛地一抖,帕子險些掉落。
林氏閉著眼,聲音細若遊絲:“沒……沒事,老毛病了……”
瑩瑩看著母親毫無血色的臉,看著那帕子上驚心的紅,又環顧這四處漏風、家徒四壁的“家”。這些年,母親變賣了所有能變賣的首飾細軟,靠著給人縫補、漿洗,供她讀完了教會學校。齊家感念舊情,確實派管家暗中接濟過幾次,但母親性子倔強,不願多受嗟來之食,總是婉拒大半。而她自己,雖然成績優異,卻也因為莫家女兒的身份,在找事做時屢屢碰壁。
她們已經山窮水儘了。母親的病,再也拖不起了。
瑩瑩緊緊攥著那方染血的帕子,指甲陷進柔軟的掌心裡。她想起那個總是穿著乾淨學生裝,眉眼清朗,會在來看望她們時,悄悄塞給她幾塊糖果,或是一本新書的少年。想起他去年站在齊家那輛黑色的汽車旁,身量已經很高,肩背挺直,對她說:“瑩瑩,彆怕,我會像保護妹妹一樣護著你。”
妹妹……是啊,在所有人眼裡,包括在他眼裡,她或許都隻是那個需要保護的、可憐的莫家妹妹。齊家與莫家的婚約,早在她父親出事、妹妹“夭折”之後,就變得模糊不清。齊家沒有明著悔婚,已是仁至義儘。而她也一直,刻意地回避著那個身份,回避著他。
她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擔,更不想靠著一段可能早已不作數的婚約,去乞求什麼。
可是現在……看著氣息奄奄的母親,看著那抹刺目的紅,她知道自己沒有彆的選擇了。
尊嚴,在生存和至親的性命麵前,變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慢慢站起身,將染血的帕子緊緊攥在手心,走到那個唯一的、缺了角的破舊木櫃前,打開,從最底層取出一件半新的、月白色底子繡著淡紫色蘭花的旗袍。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是母親用當年最後一塊好料子,在她十六歲生日時親手為她做的。
她把旗袍輕輕撫平,掛在一旁的竹竿上。
然後,她轉向床上昏睡的母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娘,您好好休息。明天……明天我去齊家。”
窗外,貧民窟的傍晚喧囂而壓抑,孩子的哭鬨聲,大人的嗬斥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交織成一片生存的沉重交響。而在這間小小的窩棚裡,隻有少女微不可聞的、帶著決絕的呼吸聲,和病榻上婦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弄堂深處,彩雲繡坊的工間裡,燈火一直亮到深夜。
人都走光了,隻剩下貝貝還坐在她靠窗的位置上。金姐派給她的那件薔薇繡片,鋪葉底的活兒才做了一小半。細小的繡花針在昏黃的燈下閃著微光,穿梭不停。
她的手指已經被針紮了好幾下,滲出血珠,她也隻是放在嘴裡吮一下,便繼續。她需要這種身體上的疼痛和極度專注的勞作,來壓製心底那翻騰不休的驚濤駭浪。
莫家。貝貝。
這兩個詞像魔咒一樣纏繞著她。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走向何方,更不知道,就在同一片上海的夜色下,另一個與她有著一模一樣容顏的女孩,已經為了生存,邁出了走向命運轉折點的第一步。
夜很深了,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野貓的叫聲,更添寂靜。
貝貝終於停下針,揉了揉酸澀脹痛的眼睛。她看著繃架上那初具形態的薔薇枝葉,在燈下泛著絲質柔潤的光澤。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微涼的夜空中一閃即逝。
然後,她極輕極輕地,用幾乎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低語:
“莫家……貝貝……”
聲音落在空寂的工間裡,沒有任何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