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貝深吸一口氣,帶著這幅凝聚了她全部心血的新作,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鎮上那家新開設不久的“齊氏商行聯絡處”。
那是一間臨街的、收拾得乾淨利落的鋪麵,門臉不算大,但窗明幾淨,裡麵陳列著一些來自滬上的洋貨和新奇的本地特產。夥計聽她報上陸子銘的名字,又驗看了名片,不敢怠慢,立刻請她到內間用茶,自己快步上樓通報。
不一會兒,樓梯響動,陸子銘快步走了下來。他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更顯得斯文儒雅。看到阿貝,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阿貝姑娘,你來了。”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阿貝懷中那卷著的繡品上,帶著明顯的期待。
當“月下白蓮”在桌上鋪陳開來時,陸子銘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專注與欣賞。他俯下身,幾乎是屏住呼吸,細細地看著每一處細節——那朦朧而富有層次的月色,那仿佛帶著涼意的露珠,那孤高清逸、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白蓮……
“好!太好了!”良久,他才直起身,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驚豔,“阿貝姑娘,這幅《月下白蓮》,比上一幅《蓮塘清趣》更見功力,意境也更為超脫!這光影的處理,簡直是神乎其技!”他看向阿貝的目光,充滿了讚歎,“姑娘之才,屈居在這臨溪鎮,實在是明珠蒙塵。”
阿貝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簾:“陸先生過獎了。我隻是……把我心中所想,繡了出來。”
“心有所想,方能手有所成。這才是最難能可貴的。”陸子銘正色道,“阿貝姑娘,我上次的提議絕非虛言。齊氏百貨願意與你簽訂一份正式的供貨契約,收購你所有的繡品,價格絕對公允,並且,我們會將你的繡作,作為高端藝術精品,推向滬上乃至全國的市場。”
他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契約文書,條款清晰,酬金優厚,並且尊重阿貝的創作自主權,隻約定大致題材和交期,具體繡樣由阿貝自行決定。
阿貝仔細地看著契約上的字句——母親曾悄悄教她認過一些字。條件之優厚,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這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個平台,一個能讓她真正施展才華,改變家庭命運的機遇。
“陸先生,我……”她抬起頭,眼中有著激動,也有一絲遲疑,“我需要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
“當然。”陸子銘理解地點點頭,“這是大事,理應如此。契約你先帶回去,慢慢看,不急著回複。”他頓了頓,又道,“另外,下個月,齊氏在滬上總店有一個小型的精品預展,如果姑娘方便,我想邀請你攜一兩幅作品前往參加,也讓滬上的名流們,見識一下我們江南真正的巧手。”
去滬上?阿貝的心猛地一跳。那個隻在父母隻言片語和人們傳說中存在的、繁華如夢又遙遠無比的大都市?
三
帶著契約和去滬上的邀請,阿貝回到了家。這個消息,在小小的莫家引起了比上次更大的震動。
“去滬上?”莫老憨的聲音帶著顫抖,“那麼遠的地方……阿貝,你一個女孩子家,這……這怎麼行?”滬上,對他而言,不僅意味著遙遠,更關聯著十六年前那場不堪回首的噩夢。雖然阿貝不知情,但他和妻子始終活在恐懼中,害怕有一天,滬上的人會找過來,帶走他們視若珍寶的女兒。
“爹,娘,這是一個好機會。”阿貝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陸先生是正經商人,齊氏也是有名望的大公司。隻是去參加一個展覽,很快就回來。而且,有了這份契約,以後咱們家就不用再為爹的藥錢發愁了,還能把房子修一修。”
她握住母親的手,發現母親的手冰涼,且在微微發抖。
“他爹……”阿貝娘看向莫老憨,眼中是同樣的擔憂與掙紮。他們既希望女兒好,又害怕失去她。
夜晚,油燈如豆。莫老憨夫婦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他娘,你看這事……”莫老憨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蒼老。
“阿貝是個有主意的孩子,那手藝……也確實不是我們這小魚塘能困住的。”阿貝娘歎了口氣,聲音帶著哽咽,“我隻是怕……滬上那個地方,水太深了。萬一……萬一被那邊的人發現了……”
“是啊,那半塊玉佩……”莫老憨重重地歎了口氣,“可我們總不能因為害怕,就誤了孩子的前程。阿貝說得對,這是個正經營生,那陸先生看著也不像壞人。”
夫妻倆商量了半宿,最終,對女兒的愛與期望戰勝了內心的恐懼。
第二天一早,莫老憨對等待他們決定的阿貝說:“阿貝,爹和娘商量過了。你想去,就去吧。隻是……出門在外,一定要事事小心,保護好自己。滬上不比我們臨溪鎮,人心複雜,莫要輕信他人。展覽一結束,就儘快回來。”
阿貝看著父母擔憂卻又支持的眼神,眼眶瞬間紅了。她用力點頭:“爹,娘,你們放心,我一定會的!”
四
決定了要去滬上,阿貝的生活變得更加忙碌。她一邊準備參展的繡品,一邊也開始為自己人生第一次遠行做準備。陸子銘派人送來了預支的部分酬金,足夠她添置幾身體麵的行頭和一應旅途所需。
臨溪鎮的街坊鄰裡很快都知道了莫家的阿貝要被滬上的大公司請去展覽繡品,一時間,羨慕、讚歎、猜測種種目光投向了這個一向安靜貧寒的家庭。阿貝走在街上,能感受到那些與往日不同的注視,她隻是微微頷首,步履從容。
這日,她正在市集上挑選一塊適合做新旗袍的料子,忽然聽到一個略帶尖銳的女聲響起:“喲,這不是莫阿貝嗎?真是麻雀要變鳳凰了呀?”
阿貝回頭,看見鎮上有名的富戶趙家的女兒趙秀娥,正帶著丫鬟,一臉倨傲地看著她。趙秀娥一向自恃家境優越,看不起漁家出身的阿貝,尤其見不得阿貝那張比她漂亮許多的臉和一雙巧手。
“趙小姐。”阿貝淡淡地打了聲招呼,不欲多言。
趙秀娥卻走上前,挑剔地打量著阿貝正在看的布料:“這料子是不錯,可惜啊,穿在某些人身上,也終究脫不了一股魚腥味兒。聽說你要去滬上了?彆以為攀上了什麼高枝兒,滬上那種地方,可不是你這種鄉下丫頭能待的,小心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阿貝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趙秀娥,那澄澈的眼底沒有絲毫怯懦:“多謝趙小姐關心。滬上能不能待,靠的是真本事,而不是出身。至於魚腥味,”她輕輕拿起那塊料子,語氣淡然,“靠雙手吃飯,養活父母,我覺得很乾淨。”
說完,她不再理會臉色漲紅的趙秀娥,對布店老板道:“老板,就要這塊,麻煩幫我包起來。”舉止落落大方,竟隱隱透出一股不容輕視的氣度。
趙秀娥氣得跺了跺腳,卻也無話可說,隻能看著阿貝付了錢,拿著布料,挺直脊背離開了布店。阿貝的表現,通過丫鬟和圍觀者的嘴,很快在鎮上傳開,人們這才發現,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漁家養女,骨子裡竟有著如此堅韌和傲氣的一麵。
五
出發的前一夜,月色很好,如同阿貝繡品中的那般。
阿貝娘一邊幫著女兒整理行裝,一邊不住地抹眼淚,反複叮囑著各種注意事項。莫老憨則坐在門檻上,默默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緊鎖。
“阿貝,”他最終熄了煙,走到女兒麵前,從懷裡摸索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包裹,遞給她,“這個……你帶上。”
阿貝疑惑地接過,打開紅布,裡麵赫然是那半塊溫潤通透的龍鳳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上麵的螭龍紋路清晰無比。
“爹?這……”阿貝震驚地看著父親。這玉佩她小時候偶然見過一次,父母隻說那是家傳的,要好好保存,從未多說。
莫老憨的聲音沙啞而沉重:“阿貝,你長大了,有些事……爹娘不能瞞你一輩子。這玉佩,關係著你的身世。你……並非我們親生。”
阿貝如遭雷擊,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父母。
莫老憨深吸一口氣,將十六年前那個風雨之夜,如何在江南碼頭撿到還在繈褓中、懷中放著這半塊玉佩的她,大致說了一遍。他隱去了莫家的具體名號和仇家,隻說是滬上遭了難的大戶人家,擔心仇家追查,才一直不敢提及。
“……我們也不知道你的生身父母是誰,是否還在人世。這半塊玉佩,是找到你根源的唯一線索。”莫老憨老淚縱橫,“原本想著一輩子不告訴你,就讓你做我們莫家的女兒,平平安安過一生。可現在你要去滬上了……那裡是你的根所在。帶上它,或許……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但切記,萬事小心,莫要輕易示人,免得招來禍端。”
巨大的信息量衝擊著阿貝,她呆呆地看著手中的玉佩,又看看麵前淚流滿麵、養育了她十六年的父母。原來,那些關於她長得不像莫家人的竊竊私語是真的;原來,她心底偶爾泛起的那種與周遭環境的疏離感,並非錯覺。
震驚、茫然、無措……種種情緒過後,看著父母擔憂而愧疚的臉,一股深切的酸楚與感激湧上心頭。她上前一步,緊緊抱住母親,又拉住父親的手,聲音哽咽卻堅定:“爹,娘,你們永遠是我的爹娘!這輩子都是!這玉佩……我帶著,但不管我的根在哪裡,這裡,臨溪鎮,才是我的家。”
這一夜,阿貝抱著那半塊玉佩,久久無法入睡。身世的迷霧被揭開一角,滬上之行,suddenly變得更加沉重而意義非凡。那不僅是她事業的開端,更可能是一場尋根之旅,甚至……是踏入未知風暴的起點。
窗外,月華如水,靜靜地照著她清麗而堅定的麵龐。前路是繁華似錦的滬上,是深不可測的身世之謎,也是她憑借一雙巧手,為自己繡出的、充滿無限可能的人生新圖卷。
(第007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