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不用拘禮。”齊嘯雲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看了看她抄寫的筆記,讚許地點點頭,“字越發進益了,理解也頗有見地。”
瑩瑩微微臉紅:“嘯雲哥哥過獎了,我隻是照本宣科,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學問本就是循序漸進。”齊嘯雲溫和地說,隨即從隨身帶著的布包裡拿出兩本嶄新的書,“這是新出的《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和《格致須知》,一本是識字明理的,一本是講西洋格物之學的入門,圖文並茂,你應該會喜歡。”
瑩瑩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看到了稀世珍寶。她小心翼翼地接過,撫摸著光滑的封麵:“這……這太貴重了……”
“書就是用來讀的,放在我這裡蒙塵,不如給你發揮用處。”齊嘯雲看著她發自內心的喜悅,自己也感到一種滿足,“若有不懂,隨時可以問我。或者……等我從學校回來,我們可以一起討論。”
一起討論?瑩瑩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意味著她可以經常來這裡,可以名正言順地向他請教。這對她來說,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機會。
“謝謝……謝謝嘯雲哥哥。”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卻充滿了感激。
就在這時,藏書樓的門又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時髦洋裝,梳著精致卷發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是齊嘯雲的妹妹,齊家的大小姐,齊玉蓉。
齊玉蓉看到坐在裡麵的齊嘯雲和瑩瑩,明顯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瑩瑩麵前攤開的書和筆記,以及她手上那兩本新書時,秀氣的眉毛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哥,你果然在這裡。”齊玉蓉走過來,語氣帶著幾分嬌嗔,“媽媽說讓你陪她去一趟百貨公司,你看什麼時候有空?”
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瑩瑩,帶著一種天生的、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距離感。那目光讓瑩瑩感到一陣不自在,下意識地將手從新書上移開,仿佛那是什麼不該她觸碰的東西。
齊嘯雲似乎並未察覺妹妹目光中的異樣,對瑩瑩介紹道:“瑩瑩,這是我妹妹玉蓉。玉蓉,這是莫家妹妹,瑩瑩。”
“莫家?”齊玉蓉歪了歪頭,做出思考的樣子,“哦——就是以前那個……嗯,你好。”她語氣平淡,帶著一種疏離的禮貌,並未稱呼“妹妹”。
瑩瑩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齊小姐好。”
齊玉蓉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然後便催促齊嘯雲:“哥,快走吧,媽媽該等急了。”
齊嘯雲對瑩瑩歉然一笑:“那你先看著,有什麼需要可以跟福伯說。”說完,便被齊玉蓉拉著離開了藏書樓。
偌大的藏書樓再次恢複了安靜,但瑩瑩卻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完全沉浸其中。齊玉蓉那看似無意的一瞥,像一根細小的刺,紮進了她的心裡。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兩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卻真實存在的鴻溝——家世、身份、處境……
她重新坐下,看著眼前精美的書籍,看著自己粗糙但乾淨的手指。齊嘯雲的善意如同冬日暖陽,珍貴而溫暖,但齊玉蓉的態度卻提醒著她現實的冰冷。她不能,也不應該,沉溺於這短暫的溫暖而忘記自己的處境和責任。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胸前的玉佩。這半塊玉佩,是她的根,也是她的警示。她必須更快地成長,更努力地學習,隻有自己足夠強大,才能贏得真正的尊重,才能去實現那個沉重的目標——為父親洗刷冤屈,重振門楣。
她埋下頭,更加專注地投入到書本之中。窗外的光線漸漸偏移,將她纖細而堅韌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滬上,趙公館,夜宴正酣。
與齊家藏書樓的清幽、江南早市的煙火氣截然不同,法租界內的趙公館燈火通明,一場奢華的晚宴正在舉行。西裝革履的政商名流,珠光寶氣的太太小姐,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趙坤,如今已是滬上炙手可熱的實權人物之一,穿著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正滿麵春風地周旋於賓客之間。幾年前那場針對莫隆的構陷,不僅讓他鏟除了一個強大的政敵,更借此機會吞並了莫家不少產業,壯大了自己的勢力。
“趙部長,恭喜恭喜啊!聽說您最近又拿下了江邊那塊地皮,真是大手筆!”一個胖商人奉承道。
“哪裡哪裡,不過是順應時勢,為滬上的發展儘一份力罷了。”趙坤謙虛著,眼中卻難掩得意。
“趙兄,如今您可是咱們滬上商界的這個!”另一個商會理事豎起大拇指,“以後還要多多仰仗您提攜啊!”
趙坤哈哈一笑,舉杯示意:“互相關照,互相關照!”
他走到陽台邊,稍微遠離了喧囂。心腹手下,如今已是警察局偵緝隊隊長的馬三跟了過來,低聲道:“部長,齊家那邊,最近似乎沒什麼大動靜,對齊廣源那個老狐狸,接濟莫家遺孀也是暗中進行,抓不到什麼把柄。”
趙坤晃動著杯中的紅酒,眼神陰鷙:“齊廣源這隻老狐狸,滑不留手。不過,隻要那對母女還在滬上,就像一根刺,雖然不致命,但總讓人不舒服。尤其是那個丫頭,慢慢長大了……莫隆當年,可是留了些舊部人脈的。”
“您的意思是……”
“盯著點。”趙坤抿了一口酒,“必要的時候,讓她們徹底消失,或者……讓她們再也翻不起什麼浪花。至於齊家,隻要他們不公然與我為敵,暫時不必動他們。我們的目標,是拿下下一個碼頭的控製權,那才是真正的肥肉。”
“是,屬下明白。”馬三躬身應道。
趙坤望著窗外璀璨的滬上夜景,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這十裡洋場,就是他趙坤的獵場。任何可能威脅到他的人或事,他都會毫不留情地清除。
南北兩地,滬上兩端。
阿貝在屈辱中埋下了改變的種子;瑩瑩在溫暖與冷眼中堅定了前行的決心;而遠在滬上的趙坤,則在觥籌交錯間,謀劃著更深的陰謀。命運的齒輪,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正帶著令人心悸的力道,緩緩加速轉動。那兩半分離的玉佩,似乎也感應到了暗流的湧動,在寂靜的夜裡,發出微不可查的嗡鳴。
(第00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