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阿貝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帶著急促:“阿爹!快!快收網!你看那邊!”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隻見天際儘頭,不知何時凝聚起了一團墨汁般的烏雲,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滾著、擴張著,如同張牙舞爪的巨獸,向著這邊撲來。原本輕柔的河風驟然變得猛烈,帶著一股濕冷的土腥氣,吹得烏篷船左右搖晃。河麵不再平靜,開始掀起細碎的白色浪花。
變天了!
莫老憨臉色一變,再不敢遲疑,口中喝道:“阿貝,坐穩了!”手下用力,開始飛快地收網。這一網收獲頗豐,沉甸甸的,若是平日,定要歡喜一番,但此刻,他卻隻嫌這網太重,耽誤時間。
烏雲推進的速度極快,方才還隻是天邊的一線墨色,轉眼間已遮蔽了半片天空。光線迅速暗了下來,如同黃昏提前降臨。雷聲隱隱從雲層深處傳來,沉悶而威嚴。
“快!快!”莫老憨額頭沁出了冷汗,奮力將漁網拖上船,也顧不上整理,胡亂堆在艙裡,便抓起櫓,拚命向家的方向搖去。
阿貝緊緊抓著船舷,小臉有些發白,但眼神卻異常鎮定。她幫著養父觀察著風向和水流,不時提醒:“阿爹,靠右些,避開那股暗流!”
狂風卷著雨星,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豆大的雨點先是稀疏,隨即變得密集,最終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仿佛天河傾瀉。河水劇烈地翻騰起來,小船在風浪中顛簸起伏,像一片無助的樹葉。
莫老憨咬緊牙關,憑借著多年的行船經驗,與風雨搏鬥。他心裡後怕不已,若非阿貝堅持,若他貪戀那最後一網,此刻他們父女恐怕已陷入極其危險的境地。他百忙中看了一眼緊貼在船板上的女兒,隻見她渾身濕透,麻花辮黏在臉頰上,卻不見多少驚慌,那雙黑亮的眼睛在雨幕中,依然清澈堅定。
“好孩子!多虧了你!”莫老憨在風雨聲中大聲喊道,聲音裡充滿了慶幸和驕傲。
阿貝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回應:“阿爹小心!就快到了!”
風雨雖狂,但歸家的路是熟悉的。莫老憨拚儘全力,終於在風雨最盛之時,將船搖回了自家簡陋的碼頭。他將船纜死死係在岸邊的木樁上,然後一把抱起凍得有些發抖的阿貝,衝進了岸邊那座低矮的、卻無比溫暖的茅草屋。
“他娘!快!拿乾布來!煮薑湯!”莫老憨一進門就嚷嚷。
養母莫林氏早已聽到風雨聲,正焦急地在門口張望,見父女倆安全歸來,懸著的心才落下。她急忙接過阿貝,用乾燥的布巾將她緊緊裹住,擦乾頭發,換上乾淨的衣裳,嘴裡不住地念叨:“阿彌陀佛,嚇死我了!怎麼趕上這麼大的雨……”
屋外,暴雨如注,電閃雷鳴,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風雨中顫抖。屋內,灶膛裡的火苗跳躍著,驅散了寒意,鍋裡翻滾的薑湯散發出辛辣溫暖的氣息。
換好衣服,阿貝捧著一碗熱騰騰的薑湯,小口小口地喝著,蒼白的臉色漸漸恢複了紅潤。莫老憨坐在小凳上,一邊擰著濕透的衣角,一邊看著女兒,眼神複雜。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女兒那非同一般的“感覺”救了他們。
“他娘,你是沒看見,”莫老憨對正在收拾濕漁網的妻子說道,“今兒個要不是阿貝,非得出事不可!這天變得那麼快,我都沒看出來,她愣是提前一個多時辰就感覺到了!”
莫林氏聞言,也驚訝地看向阿貝,伸手摸了摸她還有些潮濕的頭發:“咱們阿貝,怕不是個小龍女轉世吧?跟這水啊天的,這麼有靈性。”
阿貝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小聲道:“我就是……就是感覺到的。”
莫老憨沉默了片刻,鄭重地對阿貝說:“阿貝,以後你的‘感覺’,阿爹都信。”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落入了阿貝的心田。她抬起頭,看著養父認真而信任的眼神,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和力量。她的這種天賦,第一次得到了至親之人毫無保留的認可。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約莫半個時辰後,暴雨漸漸停歇,隻剩下淅淅瀝瀝的尾聲。烏雲散開,夕陽的金光從雲縫中透射而來,將天地間洗滌得一塵不染。
阿貝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到屋外。空氣中彌漫著雨水和泥土的清新氣息。被雨水衝刷過的茅草屋頂,青翠欲滴。遠處的河道,水位漲了不少,水流湍急,泛著渾濁的土黃色。天邊,一道絢麗的彩虹,如同碩大無朋的彩練,橫跨在清澈起來的天空與蒼翠的田野之間,色彩斑斕,如夢似幻。
阿貝仰著頭,望著那道彩虹。雨水洗過的天空,藍得純粹,彩虹的顏色也格外鮮明,赤、橙、黃、綠、青、藍、紫,一層層過渡,瑰麗無比。她的眼眸被這美景點亮,映照著七彩的光暈。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幾步,來到河邊。彩虹的一端,仿佛就落在河對岸那片鬱鬱蔥蔥的竹林之後,而另一端,則遙遙指向看不見的、遙遠的天際。
那彩虹的儘頭,是什麼呢?
是夢裡那個哭泣的“自己”所在的地方嗎?是那有著光滑地板和亮晶晶大燈的漂亮房子嗎?是那半塊玉佩原本歸屬的、她毫無記憶的“家”嗎?
一種混合著好奇、向往,以及一絲莫名悸動的情緒,在她小小的心胸間彌漫開來。她伸出手,似乎想觸摸那遙不可及的七彩橋梁。胸口的玉佩,隔著乾爽的衣物,傳來溫潤的觸感,仿佛在與遠方的某種存在悄然呼應。
江南的春雨,滋養了萬物,也似乎在無聲地催促著某種命定的生長。
莫老憨站在門口,看著女兒站在彩虹下那纖細而堅定的背影。濕漉漉的地麵,倒映著天空的瑰麗和她小小的身影,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他忽然有種預感,這小小的江南水鄉,怕是留不住這注定要鳳鳴九天的女兒。
阿貝並不知道養父此刻複雜的心緒。她隻是望著彩虹,望著那未知的遠方,黑琉璃般的眼睛裡,閃爍著比彩虹更加動人的光芒——那是對未來模糊的憧憬,是命運齒輪開始轉動前,最初的微光。
她的命運,如同這被春雨洗刷過的江南,清新,明亮,蘊藏著無限的生機,與深不可測的前路。而這一章“江南春早”,便是她走向那波瀾壯闊未來的,第一個清晰的足音。
(第九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