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死心,又找了幾家看起來規模不小的繡莊和百貨公司,結果大同小異。不是被直接趕出來,就是對方隻隨意瞥一眼,報出一個低得可憐、幾乎是侮辱性的價格,連成本都不夠。
“小姑娘,你這繡工是不錯,但沒名氣啊,我們收了也不好賣。”
“這料子太普通了,要是用上好的杭緞或者湖縐,或許還能值幾個錢。”
“走走走,我們這裡不是慈善堂。”
一次次碰壁,像一盆盆冷水,澆滅了她心中原本就不多的希望之火。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雨卻沒有停歇的意思。街邊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將濕漉漉的街道映照得光怪陸離,更添了幾分冰冷的繁華。
她又冷又餓,又累又絕望。懷裡的銅板,連最便宜的客棧大通鋪都住不起。難道今晚要露宿街頭嗎?在這人生地不熟、危機四伏的滬上?
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抱著包袱,蜷縮在一家已經打烊的店鋪屋簷下,看著街上車水馬龍,行人歸家,隻覺得無比的孤獨和無助。阿爹的病容,阿娘的淚眼,再次浮現在眼前。
不,不能放棄!阿爹還等著錢救命!
她猛地站起身,抹去臉上的雨水和淚水。大店鋪不行,那就去小一點的地方試試!總有識貨的人!
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開始往那些看起來不那麼繁華、鋪麵較小的街巷裡鑽。這些地方燈光昏暗,路麵狹窄潮濕,空氣中彌漫著各種生活雜物的氣味。
她找到一家門臉陳舊、掛著“顧氏繡坊”招牌的小店。店裡隻有一個戴著老花鏡、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燈下,慢悠悠地繡著什麼。
阿貝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怯生生地開口:“婆婆,您……您這裡收繡品嗎?”
老太太抬起頭,透過老花鏡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濕透的衣衫和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語氣平和:“什麼繡品?拿來看看。”
阿貝心中一喜,連忙拿出那幅《蓮塘清趣》的繡品,小心翼翼地展開。
老太太接過,湊到燈下仔細看了許久,手指摩挲著繡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針法……靈動自然,配色也大膽,有靈氣。是你繡的?”
“是,是我繡的。”阿貝連忙點頭,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老太太沉吟了一下,歎了口氣:“小姑娘,繡得是真好。可惜啊……如今這世道,懂行的、肯為手藝花錢的人不多了。大家都喜歡買洋布、成衣,或者那些機器繡的便宜貨。你這幅繡品,費時費力,料子卻普通,我最多……最多能給你三塊大洋。”
三塊大洋!阿貝的心猛地一跳。這比她預想的要少很多,但……三塊大洋,也能買不少藥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她正要答應,忽然想起養母說過,好的蘇繡,尤其是精品,價值不菲。這幅《蓮塘清趣》她花了將近兩個月才完成,三塊大洋,實在有些……
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氣問道:“婆婆,能不能……再多一點?我阿爹病得很重,急需錢救命……”
老太太看著她眼中的哀求和不甘,又看了看手中的繡品,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將繡品遞還給她:“小姑娘,不是婆婆心狠。三塊大洋,已經是看在你這手好繡工的份上,給的最高價了。我這小店,生意也難做,收上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賣出去。你……再去彆家問問吧。”
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阿貝接過繡品,木然地對著老太太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繡坊。三塊大洋……她連三塊大洋都賣不到嗎?那阿爹的藥錢怎麼辦?
絕望,如同這無邊無際的夜色,徹底將她吞噬。
她失魂落魄地在昏暗的巷子裡走著,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又冷又餓,體力透支到了極限,眼前一陣陣發黑。
在一個堆滿垃圾桶的拐角,她腳下一滑,再也支撐不住,猛地摔倒在地。包袱脫手飛出,裡麵的繡品和那柄短匕首散落出來,沾滿了泥水。
膝蓋和手肘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但比身體更痛的,是那顆沉到穀底的心。她趴在地上,冰冷的雨水無情地衝刷著她的身體,淚水終於決堤,混合著雨水,無聲地洶湧而出。
為什麼這麼難?她隻是想救阿爹,隻是想活下去,為什麼就這麼難?
難道她真的要死在這異鄉的街頭,像一條無人問津的野狗嗎?
就在她意識逐漸模糊,幾乎要放棄掙紮的時候,一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擋在了她的上方,隔絕了冰冷的雨水。
一個低沉而帶著一絲訝異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小姑娘,你沒事吧?”